牛憨回到府中时,已是戌时。
刘疏君正在书房里核对印坊的账目,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算盘,起身迎上。
“回来了?”她轻声问,目光在他脸上细细端详,“饿不饿?我让冬桃去热饭。”
“不饿。”牛憨摇头,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掌心却很柔软。
“疏君,”他低声道,“我要去辽东。”
刘疏君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多久。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凤眸在烛光下清澈而沉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良久,她轻轻点头:“好。”
“士仁……战死了。”牛憨的声音有些发哽,“我得去把他带回来。”
“我知道。”刘疏君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知道你会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孩子……我会照顾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牛憨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点头。
翌日,黎明。
东莱港笼罩在浓重的海雾中,三十艘战船、二十艘运兵船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桅杆如林,旗帜在潮湿的空气中低垂。
码头上,六千将士已列队完毕。
左侧是三千玄甲军,玄甲红缨,沉默如山。
这些是牛憨亲手练出的精锐,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老卒,每一个身上都带着不止一处伤疤。
右侧是三千靖北营,眼神同样锐利。
他们大多是北疆汉奴出身,与胡人有血海深仇,被牛憨解救、收编、训练,如今成了青州最悍勇的部队之一。
六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码头尽头那个高大的身影。
牛憨没有穿那身显眼的明光铠,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皮甲,外罩深青大氅。
他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台上,
身后是波涛汹涌的渤海,面前是六千即将随他跨海远征的弟兄。
他环视众人,目光从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扫过。
这些面孔里,有跟他从涿郡一路走来的老兄弟,有在青州新募的良家子,有从北疆救回的汉奴,有失去家园投军的流民……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过去。
但此刻,他们都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准备跟着他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远征。
牛憨深吸一口气,海风咸湿的气味涌入肺腑。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海浪和风声,传进每个人耳中:
“弟兄们。”
“今天,我们要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叫辽东。很远,在渤海的另一边,要坐好几天的船。”
“那个地方很冷,现在还在下雪。”
“那个地方,有四万敌军,围着我们的兄弟,围着我们的城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沉:
“七天前,镔徒隘口。”
“傅士仁校尉,带着三千靖北营的弟兄,在那里守了五天五夜。”
“他们面对的是张郃的四万大军。”
“没有援兵,没有退路。”
“他们守了五天。杀了七八千敌人。”
“最后,三千人,全部战死。”
“傅校尉身中十几刀,背靠着隘口的石头,面朝着北方,死了也没有倒下。”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
许多靖北营的士卒红了眼眶。
他们认识傅士仁,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办事稳妥的校尉,那个在徒河渡口怒吼“生是青州人,死是青州鬼”的汉子。
玄甲军的老卒们更是咬紧了牙关。
他们中不少人和傅士仁并肩作战过,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兄弟。
“傅士仁,”牛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是我的兵!”
“他从涿郡就跟着我!十年!整整十年!”
“我答应过他,要带他回家!”
“可现在,他躺在辽东那片冰冷的土地上,再也回不来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止是他。”
“那三千弟兄,都是我们的兄弟!”
“他们有的人,父母还在青州等着儿子回去。”
“他们有的人,妻儿还在家里盼着丈夫、父亲回家。”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牛憨的目光如同烧红的铁,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
“我们要坐船,跨过这片海,去辽东。”
“我们要去做什么?”
“去把傅士仁,把那三千弟兄,带回家!”
“去告诉张郃,告诉袁绍,告诉天下所有人——”
“青州的人,不是他们想杀就能杀的!”
“杀了我们一个兄弟,就要用十条命来还!”
“杀了我们三千兄弟,就要用三万、三十万条命来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那咆哮声压过了海浪,压过了风声,在港口上空回荡:
“玄甲军的弟兄!”
“在!”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靖北营的弟兄!”
“在!”三千人再次怒吼,杀气冲天。
牛憨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在晨光中泛起寒芒:
“今天,我们跨海北上!”
“去辽东!”
“去襄平!”
“去接我们的兄弟回家!”
“此去——”
他刀锋高举,指向北方:
“有死无生!”
“有进无退!”
六千把刀同时出鞘,六千个声音汇聚成同一个咆哮:
“有死无生!有进无退!”
那声音如同惊雷,炸碎了海雾,惊起了远处海面上盘旋的海鸟。
牛憨收刀入鞘,转身,大步走向停泊在码头最大的那艘战船。
曹性早已在船舷边等候。
这位新任的定海将军一身水师甲胄,见牛憨登船,肃然抱拳:“将军!”
“开船。”牛憨只说两个字。
“诺!”
曹性转身,厉声下令:“起锚!扬帆!”
号角声长鸣。
战船和运兵船依次解缆,帆桁转动,巨大的船帆在风中缓缓升起,吃满了风。
船队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缓缓驶离港口,驶向浓雾弥漫的渤海深处。
码头上,前来送行的刘备、郭嘉、田丰、沮授等人,默默望着船队远去。
“此一去,”田丰轻声叹道,“不知几人能还。”
“他们会回来的。”刘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守拙会带着他们,都回来。”
郭嘉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海天交界处那逐渐模糊的船影,握紧了手中的茶葫芦。
葫芦里,今天装的不是茶。
是酒。
他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
“奉孝,”刘备看向他,“你……”
“主公放心。”郭嘉抹了抹嘴角,眼中闪过锐光,“守拙此去,未必是死局。”
“哦?”
“张郃用兵稳健,但太过稳健,有时便是破绽。”郭嘉望向北方,“守拙这把刀,够快,够利。只要让他砍进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船队已完全消失在雾气中。
渤海之上,风浪渐大。
牛憨站在主舰船头,任由冰冷的海水溅湿衣袍。
他望着北方,那里海天茫茫,除了波涛,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一座城正在血战中。
有一些人,正在等他。
“将军,进舱吧。”曹性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海上风大,小心着凉。”
牛憨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是清水,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还有多久?”他问。
“看风向。”曹性估算道,“若是顺风,四日可抵辽东沿海。若是逆风……难说。”
牛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
那时他只是个樵夫,除了力气大,什么也不会。
是大哥收留了他,教他识字,教他武艺,教他做人的道理。
后来有了系统,有了武力,有了兄弟们,有了淑君……
这一路走来,他杀过黄巾,斗过吕布,战过胡虏,筑过京观。
从涿郡到青州,从青州到洛阳,从洛阳到草原,再从草原回到青州。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强了。
强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可以做想做的事。
可现在,傅士仁死了。
那个总是默默跟在自己身后,为自己挡刀挡箭的兄弟,死了。
死在离自己千里之外的地方,
死的时候,自己甚至不知道。
“将军,”曹性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末将有一事……”
“说。”
“此去辽东,我军只有六千。张郃有四万。”
曹性低声道:
“就算加上襄平城内的守军,也不过一万多。兵力悬殊,若是硬拼……”
“谁说我要硬拼?”牛憨转头看向他。
曹性一怔。
“张郃有四万人,但围一座城,不可能把所有兵力都堆在城墙下。”
牛憨的目光重新投向北方,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他必须分兵监视各门,必须留预备队,必须保护粮道,必须防备来自海上和陆地的援军。”
“真正能用于攻城的,最多两万。”
“而我们,”他顿了顿,“不是去守城的。”
曹性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我们是刀。”牛憨缓缓道,“一把捅进张郃后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