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准我们会伏击他的大军,所以用大军做饵,拖住我们主力。待先登死士拿下柳河渡,断我后路,再前后夹击。”
裴元绍急道:“那咱们怎么办?分兵?”
“不。”牛憨摇头,“分兵则力弱,正合他意。”
他看向一直侍立帐中的传令兵:“子龙将军到何处了?”
“按行程,应在渔阳郡界,距此二百里。”
“飞鸽传书,令子龙不必来螺山,改道疾驰柳河渡!务必抢在麴义之前抵达,守住渡口!”
“诺!”
“那我们……”裴元绍看向沙盘上那代表两万大军的箭头。
“打。”牛憨斩钉截铁,“既然他送上门来,这两万郡兵,我吃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要换个打法。”
…………
翌日,辰时。
麴义坐在一匹青骢马上,望着前方逐渐收窄的山谷,眼神冷冽如冰。
他年近四旬,面容瘦削,颧骨高耸,
虽经历了几年的“思过”但锋芒并未潜藏,反而更盛。
身后,两万大军蜿蜒如长蛇,正在陆续进入谷地。
“将军,前方谷道险峻,是否先派斥候上山查探?”
副将马延低声请示,此人之前乃是高览旧部,败逃后辗转逃回邺城,如今被袁绍派到麴义帐下,听候调遣。
麴义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不必。”
“可万一有伏……”
“牛憨若在此设伏,此刻早已杀出。”
麴义马鞭一指两侧山岭,
“你看那飞鸟,盘旋不去,林中必有惊扰。他确实来过,但已走了。”
马延一怔:“走了?”
“不错。”麴义嘴角扯出一丝讥诮,
“此人用兵,看似粗豪,实则谨慎。”
“他定是探知我军兵力,自觉难吞,便退守徒河,或想凭城固守。”
他顿了顿:“传令全军,加速通过山谷。出谷后,在开阔处扎营,明日一早,兵发徒河。”
“那先登营……”
“按原计划,此刻应已翻过半山。”
麴义抬头,望向北侧云雾缭绕的峰峦,“待我们在此扎营,牛憨注意力被吸引,他们便可悄然下山,直取柳河渡。”
“将军神算!”马延由衷赞叹。
大军继续前行。
然而,就在前军即将走出山谷最窄处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
北侧山壁上,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木骤然滚落!
这些巨木显然被提前伐倒,用藤蔓固定在崖边,此刻藤蔓被砍断,巨木沿着陡坡加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入谷底!
“有埋伏!”马延厉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巨木砸落的并非前军,也非中军,而是——后军!
准确地说,是后军与中军衔接处,辎重车队所在的位置!
拉车的驮马受惊嘶鸣,车辆倾覆,粮袋、箭矢滚落一地。
后军瞬间大乱,拥堵在狭窄的谷道中,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不要乱!前军加速出谷!中军结阵!”麴义拔剑怒喝,声如雷震。
他的指挥不可谓不及时,但牛憨的打击并未停止。
几乎在巨木滚落的同时,南侧山壁上骤然竖起数十面旗帜!
不是“牛”字旗,也不是“刘”字旗,而是五花八门,有“范”、“文”、“韩”,甚至还有几面破旧的“公孙”旗!
紧接着,箭雨落下。
不是齐射,而是稀稀拉拉,东一簇西一簇,看似毫无章法,却精准地射向试图整队的军官、旗手,以及受惊乱窜的驮马。
混乱在蔓延。
“将军!看旗号,不止牛憨一支部队!”马延声音发颤,“恐怕是幽州各地降军齐聚!”
麴义脸色阴沉。
他中计了。
牛憨没有走,他一直在等。
等的不是全歼自己的时机,而是制造混乱、拖延时间的时机。
那些杂牌旗号,多半是虚张声势。
但此刻军心已乱,真假难辨。
“传令!前军不许回头,全力冲出山谷,在谷外开阔处列阵!”
“中军向两翼散开,依托山壁,弓弩手上坡,压制敌军箭矢!”
“后军……丢弃辎重,轻装向前挤!”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显示出名将的底蕴。
然而,牛憨的第三步棋,此刻才真正落下。
“呜——呜——呜——”
三声短促而凄厉的号角,从谷口方向传来。
那是进攻的信号。
但不是来自山上,而是来自——谷外!
麴义猛地转头。
只见刚刚冲出山谷的前军,迎面撞上了一片钢铁丛林!
整整三千玄甲重骑,人马皆披铁甲,列成楔形阵,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幽光。
为首一将,黑甲黑马,手持一柄门板般的巨斧,正是裴元绍。
“玄甲军!冲锋!”
咆哮声中,三千铁骑开始加速。
大地在颤抖。
刚刚冲出山谷、队形尚未展开的袁军前军,面对这堵碾压而来的钢铁城墙,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
第一排长矛手被连人带盾撞飞,第二排刀盾手被马蹄踏碎,第三排弓弩手还没来得及搭箭,雪亮的马刀已经掠过头顶。
屠杀。
一边倒的屠杀。
玄甲军的战术简单而有效:凿穿,分割,践踏。
他们不追求杀伤多少,只追求制造最大的混乱,将更多的溃兵往回赶,堵死狭窄的谷口。
“将军!前军崩溃了!”马延嘶声喊道,眼中已现绝望。
麴义看着谷口那惨烈的景象,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但他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激怒的野兽般的凶光。
“牛憨……你在小看我。”他低声自语。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马延!”
“末将在!”
“你率中军本部,原地结圆阵,死守谷道,一步不许退!”
“那将军您……”
麴义没有回答,他猛地调转马头,对身后一直沉默如雕塑的五百亲卫喝道:
“随我来!”
这五百人,是他从两千先登死士中精选的锐士,真正的百战余烬。
他们不发一言,同时拔刀,动作整齐划一。
麴义一夹马腹,竟不是冲向谷口,而是——冲向侧翼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坡!
他要上山!
半个时辰后。
牛憨站在北侧山岭一处凸出的岩石上,俯瞰着山谷中的战局。
裴元绍的骑兵已完成第一次凿穿,正在谷外汇拢,准备第二次冲锋。
谷内,马延的中军结成了严密的圆阵,箭矢如蝗,暂时挡住了山上的袭扰。
后军的混乱还在持续,但已开始有军官在弹压。
“将军,麴义的中军守得很稳,一时难下。”
聂纲浑身是汗地跑来,“是不是让元绍再冲一次?”
牛憨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亲兵凄厉的惊呼:
“将军!西边!西边有敌军上来了!”
牛憨霍然转身。
只见西侧山脊线上,不知何时已冒出数百黑甲士卒,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扑来!
这些人身手矫健,在崎岖山地上如履平地,手中皆持强弩短刀,眼神冰冷,杀气凛然。
为首一将,瘦削悍戾,正是麴义!
“好快……”牛憨瞳孔微缩。
他算到麴义可能会反击,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果决,竟亲率精锐翻山越岭,直扑自己指挥所在!
“保护将军!”聂纲大吼,拔刀挡在牛憨身前。
数十名亲卫迅速结阵。
但麴义的目标根本不是牛憨。
“放箭!”他厉喝。
数百强弩同时激发,弩箭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牛憨身后那几十面用作疑兵的各色旗帜!
“嗤嗤嗤——”
旗杆断裂,旗帜委地。
山下的袁军,原本被那些杂牌旗号所惑,此刻见旗帜纷纷倒下,顿时士气一振。
“敌酋旗倒啦!”有军官趁机大吼。
“援军已破敌寨!杀啊!”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竟奇迹般稳住了。
“牛憨!”麴义立于山脊,声音透过山谷的风传来,带着刻骨的讥讽:
“你以为靠这些破旗,就能唬住我麴义的兵?”
“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百战之师!”
话音未落,他手中令旗一挥。
山下,马延的中军圆阵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支约千人的精锐步卒如利箭般射出,直扑谷口!
他们的目标,是正在重新列阵的玄甲骑兵侧翼!
裴元绍显然没料到困兽犹斗的敌军还敢主动出击,仓促间调转马头迎战,阵型出现了一丝混乱。
而就是这一丝混乱,被麴义抓住了。
“第二队!目标,敌军骑兵后队!”
又一支千人队冲出,配合第一队,竟将裴元绍的三千骑兵隐隐夹在了中间!
骑兵在狭窄地形本就施展不开,此刻被两支悍不畏死的步兵缠上,顿时陷入苦战。
山上,牛憨看着这电光石火间的逆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愧是一战打崩白马义从的人。”
他承认,自己小看了麴义,也小看了先登死士的战斗力。
但,也仅此而已。
“聂纲。”
“末将在!”
“发信号,让元绍撤出来,按第二套方案。”
“那将军您……”
牛憨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麴义不是想擒贼先擒王吗?”
“我给他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