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意为中原华夏,是这片土地的古称。
但牛憨说这话时的语气,
不像在说一个地理概念,更像在呼唤一个故人的名字。
“中华……”刘疏君喃喃重复。
“嗯。”牛憨点头,没有多解释,“我去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
刘疏君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良久未动。
秋水轻声唤她:“殿下,起风了,回屋吧。”
“秋水。”刘疏君忽然开口,
“你去查查,临淄城里像今日见到的那般孤寡乞丐,共有多少人。”
“住在何处,以何为生,有无疾病。”
秋水一愣:“殿下这是……”
“既然要做事,就从眼前开始。”
刘疏君转身回屋,步伐从容而坚定,“去办吧。详细些,晚膳前我要看到。”
“诺。”
中华吗?
刘疏君又想起午后和牛憨一同看到的那个蜷缩着身子的老丈。
透过他,仿佛还有更多挣扎在尘埃里的身影。
他们也是“中华”之民么?
在这片广褒而古老的土地上。
在这承载着民族辉煌与英雄诗篇的“中原华夏”中。
他们,又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呢?
…………
秋阳斜照进督农司的院子,在地上投出农具长短短的影。
牛憨蹲在一架新打制的耧车旁,粗糙的手指抚过木质的辕杆。
耧斗里还残留着木屑,三根铁铸的耧脚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将军,这是按您上月画的图改的第三版。”
说话的是督农司的工匠头儿老徐,原是个乡间木匠,被招进司里专管农具改良。
他指着耧脚:
“您看,这次加宽了间距,入土能更深些,撒种也匀。”
牛憨点点头,伸手握住辕杆试了试力道。
比起前世记忆里那些钢铁机械,这木铁结构的耧车显得简陋。
但在这时代,已是能让农人省下半数气力的好东西。
“秋播前,能打多少架?”
“回将军,匠坊日夜赶工,到月底能出三百架。”
老徐搓着手,“就是铁料有些紧,需得从徐州采买,价钱……”
“钱的事我来想法子。”
牛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先紧着做。第一批做好,我要拿去平原做试点的。”
“诺!”
院子的另一头,几个农官正围着一堆从箕山刚收上来的菽子议论纷纷。
一人捡起一把掂了掂分量:
“箕山这批菽子,要比青州常种的结豆更多。”
“箕山田薄,能长成这样,足见其耐瘠。”
旁边一位蓄着短须的年轻农官接口,他是司里专研田制的:
“下官查验过箕山的土,确是砂多壤少。”
“这辽东菽子不争地肥,根瘤还能肥田。若在平原沃土上种,收成必更可观。”
他顿了顿,又继续感叹到:
“而且与寻常菽子一般,不挑时节,麦收后抢种一季,秋后便能多收一仓。”
牛憨听着农官们的议论,心中慢慢有了盘算。
他踱步过去,蹲身也抓起一把箕山菽子,豆粒在掌中滚动,小而坚实。
“平原的土情,各乡报上来了么?”他问那蓄须的年轻农官。
“报来了。南三乡多为潮土,北四乡有少量盐碱,西边……”
年轻农官应答如流,显然下过功夫。
牛憨点点头,将菽子放回堆里。
“挑两个乡,一个潮土的,一个带些碱的,各划五十亩出来。这辽东菽子,不全是耐瘠么?”
“到底多耐,让结果说话。”
“将军的意思是……试种?”
“对。用新耧车播新种子,一块儿试。”
牛憨站起身,目光扫过院中众人,
“若成了,明年开春,整个青徐的薄地都能种上。”
“一亩多收一石,十亩就是十石。够一家子多吃几个月饱饭。”
年轻的农官眼睛一亮,重重点头:“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牛憨看着他们忙碌起来的身影,
心中那点因老乞丐而生的郁结稍稍散了些。
他知道,改变不会一蹴而就。那个“中华”的模样,离这个时代还太远太远。
但路,总得一步步走。
耧车能让农人省力,省下的力气能开更多的荒。
菽子能肥田,能多收一季粮,粮多了就能养更多人。
识字的人多了,就能看懂农书,学会更好的耕种法子。
孤寡有了依靠,就不会冻饿死在街头。
这些事都很小,很小。
小到在史书里可能连一行字都占不到。
但牛憨知道,他记忆中的那个“中华”,就是从这些很小很小的事开始的。
“将军。”
督农司的主簿捧着簿册过来,打断了牛憨的思绪。
“平原郡递来的秋播所需种粮数目,请您过目。”
“另外,东莱那边催问,今年冬修的工役何时征发?”
牛憨接过簿册,一页页缓缓翻动。
毕竟是大哥最早经营的州郡,
东莱连年丰收,仓廪殷实,当地的官员早已不再满足于让百姓吃饱穿暖。
他们如今还想要开垦新田,兴修水利,建设道路,发展盐业。
而这些事,又都被大哥一并纳入了督农司的职责之中。
册页间数字密密匝匝,尽是粮食、人力、时日的核算。
他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另一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现在的他,正真切地体会着这句话的重量。
“冬修的事,等秋税收毕让诸葛先生与司马先生商议着定。”
牛憨合上簿册:
“先紧着秋播。让各县把耧车分发下去,派懂行的人教农人用。别糟蹋了好东西。”
“诺。”
主簿应声退下。
牛憨独自站在院中,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抬头望天,云层缓缓流动,日光时明时暗。
“中华……”
他轻声自语。
那不只是个名字,那是无数人用命铺出来的路,
是几代人咬牙坚持的信念,是明知可能看不到天亮,却依然选择点燃自己的火种。
他现在能做的,不过是造几架耧车,试几亩菽子。
但也许,很多很多年后,会有那么一天。
会有那么一群人,站在他今天站过的土地上,
做着比他今天做的更了不起的事。
他们会记得,曾经有个叫牛憨的粗人,在这片土地上,笨拙而坚定地,播下过一些种子。
想到这里,牛憨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他转身,大步朝督农司外走去。
该回家了。
家里有个人,在等他。
…………
州牧府的书房里,刘备正与田丰、沮授议事。
案上摊着青徐豫三州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粮草、城池。
“主公,据子泰(田畴)线报。”
田丰上前一步,手指点向舆图并州的位置,
那里原本标注着黑山军张燕的势力范围,如今已被朱笔划去,旁边新添了“袁”字小旗。
“一个月前,袁绍遣长子袁谭为主将,颜良、文丑为副,汇合新任并州刺史高幹,”
“总兵力约五万,分三路进击黑山。”
“张燕虽据险而守,然部众久困山中,粮械短缺,更兼袁绍分化招降。”
“激战旬日,黑山军主力于井陉一带被击溃,张燕率残部千余人遁入太行深处,不知所踪。”
“至此,并州全境,名义上已尽归袁绍。”
“雁门、太原、上党诸郡,其心腹将领正接手防务,清剿残余。”
田丰的声音冷静,但书房内的空气却瞬间凝重。
并州地势高峻,俯瞰冀、幽,更西接关中,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袁绍全取并州,意味着其如今身后再无掣肘。
河北四州,如今除了青州和辽东在自己手中外,已然被袁绍全据。
那么在河北再无敌手的袁绍,下一个扩张方向会指向哪里?
沮授声音沉稳,续道:
“与此同时,长安方面,曹孟德也没闲着。”
“据子泰安插在司隶的眼线回报,曹操以天子名义,短短两个月内,连下数诏。”
“他先是加封段煨为镇西将军,命其镇守弘农。”
“表面委以重任,实则将其兵力调离长安近畿,从而削弱段煨在关中的影响。”
“紧接着,又表奏韩遂为凉州牧,迁马腾为征西将军。”
“明面上是升赏,实则令二人率部西返凉州,安抚羌胡,绥靖边陲。”
“如此一来,马、韩这两支最强的西凉兵马便被逐出了关中腹地。”
“随后,曹操更以整编为名,对李傕、郭汜旧部进行梳理。”
“其中难以驾驭的部曲,或调往陇西屯田,或拆散编入其嫡系各军。”
“至于董承等原董卓麾下将领,”
“则多授以虚衔、厚加赏赐,逐步削去实权。”
“他这一套连招下来,刚柔并济,次序井然。”
“不过数月之间,关中残留的董卓旧部已被消化大半。如今的长安内外,实已尽在曹氏掌控之中。”
刘备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袁绍在北,鲸吞并州,气势如虹;曹操在西,稳扎稳打,消化关中。
这两位昔日的盟友与潜在的对手,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巩固和扩张自己的势力。
而他的青徐辽东,虽也稳步发展,
但相比之下,地盘和人口仍逊一筹,更被夹在了中间。
“曹孟德清理西凉军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
刘备缓缓道,“看来,毛玠来临淄,不仅是试探,更是为他稳定后方争取时间。”
“待他彻底掌控关中,整合司隶,下一个目标……”
他没有说下去,但田丰和沮授都明白。
西凉军这个最大的内部不稳定因素一旦消除,曹操的目光必然东向。
富庶的豫州、徐州,乃至青州,都将是他觊觎的对象。
而北方的袁绍,在一统河北之后,难道会坐视曹操或刘备坐大吗?
“主公,”沮授沉吟道,
“袁本初新得并州,消化需时,短期内大举南下的可能性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