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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边让说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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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攸踏入营帐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曹操,而是他腰间那柄倚天剑——

  剑鞘缠白绫,结已半松,似时常摩挲。

  他微微一怔,旋即长揖到底,声音沉缓:

  “明公节哀。”

  曹操背对营门,望着壁上悬图,许久未应。

  “子远弃本初而来,该知道孤(注1)帐中不收闲人。”

  许攸直起身,唇角微扬。

  “攸不为当闲人而来。”

  “攸为明公——送来半个河北。”

  烛火摇曳,两道影子投在帐壁,一前一后,如对峙,亦如并立。

  曹操挥手屏退侍从。

  沉默良久,他引袖示意许攸入座。

  许攸摊开一卷手绘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袁绍各州郡的兵力、粮储、守将姓名。

  有些连曹操的细作都未探明。

  “冀州空虚,并州孤悬,幽州已半入刘备囊中。”

  许攸手指在图上划出一道弧线:

  “明公若回长安,则战机永失;若发谯、濮之兵北渡,待刘备与袁绍大战一起,明公可从容收渔人之利。”

  曹操盯着地图,沉默良久。

  “长安不能动。”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马腾、韩遂虽表面恭顺,实豺狼也。关中根基未固,禁军出则西凉必反。”

  “明公圣明。”许攸接道,“然则明公帐下,岂无别师?”

  他手指移向地图东南:

  “谯县曹仁、濮阳李典,河内于禁,皆百战之将。许昌满宠、陈留程昱,积粟如山。此数路兵合,不下五万。”

  “以此为北渡主力,明公自率南阳得胜之师转道河内,两路并进——”

  许攸抬起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并州刺史高干,书生也;上党太守张扬,庸才也。此二郡,明公可取如探囊。”

  “并州下,则河北侧翼尽失;冀州西、南、北三面受敌,袁氏必亡。”

  曹操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许攸。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权衡,也有一丝被压抑太久的、对胜利的渴望。

  “子远,”他缓缓道,

  “你在本初帐下十余年,如今献策取他基业,心中无愧?”

  许攸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

  “明公,袁本初若能听攸一言,何至今日?”

  “大厦将倾,良禽择木。攸不为不忠,只为不负胸中所学。”

  曹操凝视他许久。

  然后,他伸手取过案上的酒樽,斟满,推到许攸面前。

  “子远,河北之事,孤问计于你。”

  说罢,他豁然转身,大步走向殿门,厉声下令:

  “传令曹仁、曹洪——”

  “率本部兵马,即刻向河内集结。”

  “传令程昱、毛玠——”

  “陈留、许昌所有粮秣军械,三日内装车完毕。”

  “传令满宠——”

  “谯县守军尽出,北上濮阳。”

  “再传长安各营——”

  他顿步,声沉如铁。

  “守好城门,看好马腾、韩遂的使者。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凉州。”

  “命夏侯渊督司隶诸军事,荀彧辅之。”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许攸,眼中寒芒闪过:

  “至于孤……”

  “明日一早,亲率中军,东出函谷。”

  许攸举樽,望他背影。

  帐外夜风忽至,烛火明灭间,那柄倚天剑上的白绫轻轻扬起一角。

  他垂眸,将樽中酒一饮而尽。

  …………

  三日后,陈留。

  程昱站在城头,望着南来北往的各路援军,眉头紧锁。

  谯县的三万步卒前日已到,带队的是曹仁,这位曹操族弟面色黧黑,甲胄上还带着南阳征战的尘土。

  濮阳的骑兵昨日抵达,李典、乐进联袂而至。

  于禁从河内方向绕道赶来,臧霸带着泰山兵的先锋已过雍丘。

  毛玠从许昌押运粮草亲自坐镇,满宠更是连夜从谯县赶来——

  他是曹昂的启蒙师,听闻噩耗后鬓边竟添了几茎白发。

  而太守府内,陈宫正将一卷卷户籍、粮册堆满长案,为大军过境做着最后的清点。

  “孟德此举,太险。”

  陈宫对程昱低声道,“长安空虚,若西凉趁机……”

  “西凉有荀彧。”

  程昱打断他,语气平静,“文若在,关中安如泰山。”

  他顿了顿,望向城下正在列队的虎豹骑:

  “主公此举,非为拓土,乃为疗心。”

  陈宫默然。

  他如何不知?

  曹昂战死,曹操若不立刻投身于一场更大的征伐,那些悲痛、自责与无处安放的愤怒,迟早会把他吞噬。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是太快了?还是太急了?

  陈宫说不清。

  他只能埋头,将粮册翻得更用力些,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头那缕不安。

  …………

  陈留城郭在望时,曹操勒住了马。

  不是因为城头的旗帜——曹仁的帅旗确实在,猎猎飞扬;

  也不是因为列队出迎的文武——程昱、毛玠、满宠、陈宫依次而列,仪态端肃。

  让他驻足的,是城门外那密密麻麻、跪伏满地的百姓。

  不是官吏组织的“夹道欢迎”。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男女老幼皆有。

  他们不喊万岁,不献酒浆,只是跪着,黑压压一片,从城门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

  曹操勒马不动。

  程昱趋步上前,低声禀报:

  “去岁兖州大旱,陈留、济阴、山阳三郡颗粒无收。”

  “这些是逃荒流民,听闻明公大军过境,自发前来……求活。”

  求活。

  两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

  曹操下马,缓步走向人群。

  所过之处,百姓纷纷叩首,不敢仰视。

  只有一个干瘦的老者,被幼孙牵着衣角,浑浊的双眼直直望着他。

  曹操走到老者面前,蹲下身。

  他不习惯这个姿势——蹲着与庶民平视。但此刻他做了。

  “老人家,你是哪里人氏?”

  老者嘴唇翕动,声音如破絮:

  “济阴……定陶。”

  “家中还有何人?”

  “都死啦。”老者垂下眼皮,“儿子去年饿死,儿媳改嫁,就剩这个孙儿。”

  他枯瘦的手按在幼童头顶,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眼眶深陷,却不哭,只愣愣看着曹操腰间的剑。

  白绫一角在风中轻晃。

  曹操沉默片刻。

  “青州今年也有灾。”他说,声音不高,却让四周肃然,

  “可刘备在青州,分田地、开官仓,流民入青州者,皆授田安置。”

  他顿了顿。

  “孤听闻之后,曾对文若说:玄德能做到的,孤为何不能?”

  “于是孤传令各州县养百姓、兴良政。”

  “可为何兖州还有如此多饥民?”

  风从旷野来,卷起城楼旗帜猎猎作响。

  程昱垂首立在一侧,良久,轻声道:

  “明公,青州之政,刘备能做到,是因青州豪强已在连年战乱中十去七八。”

  “他入主时,平原、济南诸郡世家大族或南渡、或北逃,余者不过二三流小族,无力抗衡官府。”

  他抬眸,目光平静。

  “兖州不同。”

  曹操没有回头。

  “兖州世家,根深叶茂。明公初领兖州时,赖陈留太守张邈、济北相鲍信等鼎力相助。”

  “鲍信战死,张邈犹在。此外……”

  他停顿了一下。

  “此外,陈留边氏、济阴李氏、山阳刘氏、东平张氏,皆累世仕宦,门生故吏遍州郡。”

  “明公推行屯田,他们以田地不沃推诿;明公征粮募兵,他们以族中子弟单薄请免;”

  “明公欲清丈田亩,他们便上书许都,言‘兖州新定,宜宽刑省赋,以安民心’。”

  曹操静静地听。

  远处,跪伏的百姓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有人偷偷抬头望他,又立刻俯首。

  “所以,”曹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是孤不愿行青州之政,而是兖州之政,孤行不动。”

  程昱不语。

  “领头者谁?”

  四野忽然安静。

  连风声都似滞了一瞬,程昱抬眼,与曹操对视。

  他鬓边已生白发,此刻被落日余晖勾勒出一道银边。

  这位被曹操倚为股肱的谋士,一生算无遗策,唯独这一刻,他说出那个名字时,喉间微涩。

  “边让。”

  “陈留边氏,边文礼。”

  曹操久久未语。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两年前,他迎天子于长安,边让应征入朝,授九江太守。

  然而赴任途中忽然称病折返,回陈留闭门著书。

  同年冬,许都传出边让讥讽曹操的言论。

  有人说他在《章华台赋》中暗刺曹操僭越;有人说他在书信中称曹操“赘阉遗丑”;

  还有人说他在陈留宴客,当众言曹孟德“本无令德,僭号非礼”。

  曹操没有追究。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时西凉众将肆虐三辅,韩遂马腾也跃跃欲试,袁绍虎视河北,刘备雄踞青州,袁术在汝南烈火烹油。

  举目望去,四处皆敌。

  兖州是他唯一的根基,而边让是陈留边氏家主,是兖州士林的旗帜。

  他只能当作没听见。

  如今,三年过去了。

  曹操缓缓站起身。

  他背对夕阳,面容沉在阴影中,程昱看不清他的神情。

  “边文礼……”他喃喃。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既不愤怒,也不轻慢,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许攸立于数丈之外,始终未发一言。

  此刻他忽然举步上前,在曹操身后三步处停住。

  “明公,”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攸在邺城时,曾听闻边文礼与张邈书信往来频繁。”

  曹操没有回头。

  “张孟卓与明公本有旧谊,然自明公诛边让挚友、名士赵彦之后,孟卓已生芥蒂。”

  “若边让联结张邈诸人,以兖州世族之力掣肘明公……”

  他顿了顿。

  “则明公北渡之日,恐是后院起火之时。”

  曹操转过身。

  许攸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退。

  帐外的许褚已悄然上前数步,手按刀柄。

  曹操却摆了摆手。

  他再次望向城门外的百姓——那黑压压跪伏的人群,那些不敢抬头、只求一餐活命的苍生。

  他忽然想起荀彧曾说过的话。

  那是他初迎天子,意气风发,以为四海可定时。

  荀彧却只问了他一句:“明公欲为治世能臣,还是欲为乱世枭雄?”

  他当时没有回答,此刻他依然没有答案。

  “程仲德。”曹操开口。

  “臣在。”

  “边让……”他顿了一下,“现居何处?”

  “陈留城外,己吾别业。”

  曹操点了点头。

  他走向战马,翻身上鞍。

  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城门前,那老者依然跪在原地,孙儿靠在他膝头,已睡着了。

  曹操策马经过时,忽然勒缰。

  他低头望着那孩子瘦削的脸,良久。

  “带他们进城。”他声音很低,“设粥棚,先喂饱孩子。”

  程昱躬身应是。

  曹操没有再回头。

  他纵马驰入城门,身后亲卫如潮水涌入。

  那柄倚天剑在他腰间晃动,剑鞘上的白绫彻底松开,悠悠扬扬,飘落在城门口的尘土中。

  许攸下马,拾起那截白绫。

  他抬头望着曹操远去的背影,又望向城门边正指挥设棚的程昱。

  程昱也看见了那截白绫。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继续吩咐官吏登记流民。

  …………

  陈留,太守府。

  暮色从窗棂间渗入,将长案上那几盏铜灯托衬得格外明亮。

  程昱亲自掌灯,一一点燃,烛火在他面容上跳跃。

  今夜他穿的不是官服,是十年前的旧青衫——

  那是他初投曹操时穿的衣裳,袖口已磨出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今夜,他不是兖州程氏,而是曹操麾下的程仲德。

  曹操踏入门时,第一眼落的不是诸将,是那身旧衫。

  脚步微微一滞。

  程昱垂眸,躬身,不语。

  曹操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必问。见了这身衣裳,便什么都懂了。

  “诸君久候。”

  他径自走向主位,解下佩剑,倚天剑落在案几上的声音,响亮而沉闷。

  诸将起身行礼。

  夏侯惇、曹仁、许褚、李典、于禁、乐进、徐晃、臧霸,依次而坐;

  文臣一侧,荀攸、程昱、毛玠、满宠、陈宫,各据一案。

  酒过三巡,气氛始终不热。

  不是酒冷,是人心沉。

  南阳战报人人都看了,值得注意的只有一行——

  “昂公率亲卫断后,力战,殁于阵”。

  没有人敢提。

  连曹仁都不敢提。

  他是族兄,是长辈,是这一战中唯一活着回来的曹氏大将。

  可他只是沉默地饮酒,一杯接一杯。

  于禁想劝,被夏侯惇用眼神止住。

  李典不动声色,乐进低头拨弄案上豆羹,许褚只默默吃肉。

  臧霸百无聊赖把玩酒樽——他是泰山寇出身,最怕这种沉闷场面,却也不敢造次。

  只有陈宫,端坐如常,眉间却凝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冷。

  他望曹操,又望程昱那身旧衫,唇角微微下撇,似有话,终未出口。

  满宠倒是开了几次口,谈的都是粮草转运、军械补充。

  毛玠顺着话头接了几句,汇报许昌仓廪储备。

  话越说越干,像旱季的河床,只剩下龟裂的官样文章。

  曹操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饮酒,看着跳动的烛火,偶尔将目光投向堂外沉沉夜色。

  他在等什么?

  程昱知道。毛玠知道。满宠也知道。

  陈宫更知道。

  那个人,终究还是来了。

  堂外传来通报时,正是戌时三刻。

  灯火最盛,人心最散。

  “启禀明公,陈留边先生求见。”

  满堂一静。

  边先生。

  陈留边让,边文礼。

  曹操搁下酒樽,缓缓抬眼。

  他没有说“请”,也没有说“不见”。他只是看着堂门,像看着一扇通往十年前的门。

  边让踏入门槛的那一刻,满堂烛火似都黯了一瞬。

  他年近五旬,须发半白,宽袍博带,步履从容。腰间悬一枚古玉,步履间轻响,如佩环叩冰。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两名僮仆,抬着两卷竹简——不是帛书,是竹简。

  这年头已少有人用竹简了。

  青州纸早已流入中原,连邺城都开始用纸写公文。

  可边让偏用竹简。

  那沉甸甸的分量,是他“边文礼”三个字的重量。

  满堂俱静。

  陈宫的手指蓦地攥紧了酒樽。

  程昱缓缓放下茶盏。

  边让向曹操长揖到底,直起身时,目光平静得近乎悲悯。

  “明公,”他说,“让来晚了。”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

  “文礼。”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孤并未请你。”

  “让知道。”边让答,“让是自己来的。”

  他举步向前,在空着的西首第三席从容落座——

  那是程昱下首,毛玠上首的位置。

  毛玠侧身让了让,神色温和,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边让端起酒樽,向曹操遥遥一举:

  “明公今夜宴诸将,是要北渡伐袁?”

  曹操不语。

  “明公,”边让放下酒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让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满堂寂静。烛火似乎都凝住不动。

  曹操缓缓靠向椅背。

  “文礼既来,岂有不讲之理。”

  边让点点头。

  他开始说了。

  声音平缓,语调从容,仿佛是在自己的书斋中与门生论经。

  “明公自陈留起兵,十载经营,据兖、豫、司隶三州,迎天子,扫黄巾,破董卓,平张绣——功业赫赫,天下共见。”

  “然让每观明公用兵,心中常有一问。”

  他顿了顿:

  “明公破一城,则屠一城;平一郡,则戮一郡之名士。”

  “长安之事不提,城中董卓党羽众多,杀之众人拍手称快。”

  他直视曹操:

  “兖州呢?”

  “明公初领兖州,鲍信战死,张邈拱手相让,陈宫奔走联络。”

  “那时兖州士人,谁不以明公为英雄?”

  “可不过三年,赵彦死,刘岱废,名士噤声,郡县钳口。”

  “明公,”他轻声道,“你为何如此惧世家?”

  曹操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搭在酒樽边缘,指节泛白,但没有动。

  边让继续说下去,语调依然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真理在握的笃定:

  “让闻青州刘备,行奇技淫巧,设匠户持份,开女童蒙学——此皆乱法也。”

  “明公,治国当以经术,化民当以礼乐。”

  “今舍圣贤之道,效匹夫之智,此非倒行逆施而何?”

  “青州之民不耕不织,仰赖商贾贩运,一旦粮道断绝,饿殍可立待。明公……”

  他叹息一声:“明公竟欲效此亡国之政乎?”

  堂中死寂。

  程昱看着边让,忽然明白了。

  边让不是来求官的,不是来求和的,甚至不是来求死的。

  他是来布道的。

  他一生信奉的“道”,是经术,是礼乐,是世家治天下的千年秩序。

  青州那套东西,在他眼里不是新政,是洪水猛兽。

  曹操不镇压,便是纵容;不抵制,便是同流。

  他今夜来,不是为边氏,是为“道统”。

  程昱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他想起今日城门口那个老者,想起那句“都死啦”,想起曹操蹲下时与自己平视的目光。

  边让眼中,没有那个老者,也没有那个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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