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绣站在河岸边的高坡上,望着对岸。
濮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收窄,水流湍急。两岸是大片收割后的农田,空旷,一览无余。
对岸,隐隐有烟尘扬起。
那是曹操的军队。
斥候说,曹军前锋已至五十里外,明日拂晓,必抵濮水。
三万对三万。
可张绣知道自己这三万人是什么货色。
兖州世家凑出来的杂牌军——有世家的私兵,有临时征发的农夫,有跟着起哄的流民。
刀枪不齐,甲胄不全,别说训练,能分清左右就不错了。
而那些世家——
张绣嘴角扯出一丝笑。
那些世家,已经躺在泥土里了。
这几日,他带着亲兵,一家一家敲开门。
李乾还在做梦,被他一枪刺穿咽喉。
刘氏家主跪地求饶,他连眼皮都没眨。张氏满门一百余口,哭声震天,他只是挥了挥手。
血流成河。
人头堆成小山。
昨日,他把那些人头装在车上,派人送去给曹操。
“兖州世家,为将军除之。将军若要杀我张绣,尽管来。”
他知道曹操会来。
一定会来。
不是为了那些人头——曹操巴不得那些世家死。是为了他张绣自己。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曹操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将军。”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绣没有回头。
贾诩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对岸那片扬起的烟尘。
“文和,”张绣忽然开口,“你说,玄德公收到消息了吗?”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在微微闪动。
“应该收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诩让人把消息送出去的。一式三份,分三条路,总有一条能到。”
张绣点点头,没有说话。
“将军,”贾诩轻声道,“你不问问,诩为何要送那消息?”
张绣转过头,看着他。
“文和,你做什么,从来不需要我问。”
贾诩垂下眼帘,嘴角动了动,那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将军信我?”
张绣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对岸。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文和,你说,玄德公会不会来?”
贾诩沉默片刻:“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刘备。”
张绣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是啊,”他喃喃道,“因为他是刘备。”
“那个逆着众人向北的人。”
“那个在邺城城外,等着袁绍自己倒下的人。”
“那个——”
他没有说完。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亲兵单膝跪地:“将军!曹军前锋已至三十里外!明日拂晓,必抵濮水!”
张绣点点头,挥了挥手。
亲兵退下。
他依旧站在那儿,望着对岸。
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那血色映在濮水上,整条河都在燃烧。
“文和,”他忽然问,“你说,明日之后,我还活着吗?”
贾诩没有回答。
张绣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片燃烧的河水,望着对岸越来越近的烟尘,望着即将到来的、或许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战的战场。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军列阵,背水而战。”
“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没有退路了。”
…………
曹操立马于一处高坡,望着东面。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军阵上。
三万铁骑,黑压压一片,沉默得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狼。
“主公。”
许攸策马上前,双手捧上一卷军报。
曹操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许攸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不敢开口。
良久,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张绣……”他喃喃道,“张绣。”
他把军报递给许攸。
许攸接过,迅速扫过,脸色瞬间变了。
“他……他把兖州世家全杀了?”
“不止杀了。”曹操望着东面,目光幽深,“他把人头送给我了。”
许攸愣住。
“你看不懂?”曹操转过头,看着他,
“他在告诉我,兖州的世家,他替我除掉了。兖州的土地,他替我清空了。兖州的百姓——”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
“兖州的百姓,会念他的好。”
许攸终于懂了。
“他……”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他这是在给明公纳投名状?”
曹操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东面,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此刻正守在濮水边的人。
叹了口气:“未必是给孤的。”
许攸一愣。
“那能给谁?”他脱口而出,眉头拧成一团。
他实在想不通。
张绣这一手,简直像是在揣摩上意、投其所好。
前脚曹操刚杀了边让,把兖州士族得罪了个遍;后脚张绣就把兖州世家连根刨了。
这不是向曹操买好,还能是什么?
不是给曹操的,难道还能是给别人的?
慕然,他好像是想到什么,震惊问到:“他是在给刘备铺路?”
“不出所料的话。”曹操没有回头,而是转移了话题:
“子远,你说,张绣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攸想了想:“反复无常的小人。”
曹操摇摇头。
“他不是小人。”
许攸一怔。
“他是一把刀。”曹操道,“一把被人握在手里、指哪打哪的刀。”
“董卓握过他,袁绍握过他,刘表握过他,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终于想自己握一次自己了。”
许攸愣住。
曹操却不再解释。
他抬起头,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传令,”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全军加速前进。今夜子时,必须抵达濮水。”
“明日拂晓——”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要亲自会会这位张将军。”
…………
夜深了。
濮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对岸,曹军的篝火星星点点,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
张绣坐在自己的帐中,对着那盏油灯,一动不动。
甲胄已经披挂整齐,长枪倚在身旁,枪尖在灯火下闪着幽幽的光。
帐帘被人掀开。
贾诩走进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取出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樽。
“将军,”他在张绣对面坐下,“吃些东西吧。”
张绣看了看那些菜,摇了摇头。
“吃不下。”
贾诩没有说话。
他给自己斟了一樽酒,慢慢饮尽,又斟了一樽,推到张绣面前。
“将军,”他轻声道,“明日还有一战。”
张绣看着那樽酒,终于伸手接过,仰头灌下。
酒液辛辣,入喉如刀割。
“文和,”他放下酒樽,望着贾诩,“你说,我这一辈子,做过几件对的事?”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给自己又斟了一樽,慢慢饮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良久,他终于开口:“将军想听真话?”
张绣点头。
“一件。”贾诩道。
张绣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只有一件?”
“只有一件。”贾诩望着他,目光平静,“就是此刻。”
张绣愣住。
贾诩继续道:“将军杀董卓,是别人让你杀。将军降曹操,是形势逼你降。将军反曹操,是诩让你反。”
“可这一次——”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将军杀世家,是为了刘备。将军守濮水,是为了刘备。将军明日赴死——”
他的声音沉下去:
“也是为了刘备。”
“这些,都是将军自己选的。”
张绣沉默了很久。
灯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终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可文和,你说,玄德公……会来吗?”
贾诩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在微微闪动。
“将军希望他来吗?”
张绣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握枪的手,此刻搁在膝上,在灯火下显得苍白而枯瘦。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件陌生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想他来,又不想他来。”
“想他来,是因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因为我想再看他一眼。想亲口告诉他,兖州,我给他了。”
“不想他来,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
但贾诩懂。
不想他来,是因为明日这一战,是死战。
若刘备来了,就也要赴死。
帐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终于,张绣抬起头,望着贾诩。
“文和,”他说,“明日一早,你走吧。”
贾诩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跟着我,没什么好处。”张绣继续道,
“我死了,你可以去投别人。孙策、刘表、刘备——”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
“刘备最好。他是好人,会善待你的。”
贾诩静静听完,忽然笑了。
“将军,不用担心诩。我自有脱身之法。”
张绣一愣。
随即恍然。
自己这位军师,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实则保命手段繁多。
自己显然是在瞎操心。
不过这样也好。
总好过大家一同在此处送了。只要贾诩还在,至少……有人能记住自己。
他正想说什么,却见贾诩忽然站起身。
这位从不多礼的军师,走到他面前,整了整衣襟,然后——长揖到地。
张绣怔住。
“诩这一生,跟过很多人。”
贾诩直起身,望着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几分清明,
“董卓、李傕、郭汜、牛辅——”
“可只有将军,让诩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人,而不是一头野兽,一个屠夫,一个疯子。”
“将军说让诩走。可诩想问将军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将军,可愿让诩,陪你再走这最后一程?”
张绣怔怔地望着他。
灯火跳动着,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恍恍惚惚的纠缠在一起。
良久,张绣缓缓伸出手,握住了贾诩的手腕。
“文和……”他说不出话。
…………
九月廿,卯时、濮水北岸。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晨雾弥漫在濮水上,将两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张绣站在阵前,望着对岸。
晨雾中,隐隐有黑影在移动。
那是曹军。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三万铁骑,正在列阵。
张绣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队。
三万杂牌军,稀稀拉拉地排在河边。
有人握着刀的手在抖,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