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皇后与高常侍慌忙去扶。
刘禅抓着床沿,眼圈发红,话里已带了几分哽咽:
“若非皇叔今日出手,朕这条命,连同这大汉江山,只怕都要叫那妖邪搅得七零八落了!”
他说到此处,越发觉得眼前这位便是汉室的救命星。
一时感激之情几乎要满出来,当即扭头喝道:
“高常侍,传朕旨意!赐皇叔……”
只是话还未说完,刘承铭却已摆了摆手。
“陛下且慢。”
他开口时,神色仍是那般坦然,既无诚惶诚恐,也无受宠若惊。
“赏赐便不必了。”
说到这里,他还略略叹了口气,脸上头一回露出些许为难之色。
“草民学艺不精,恩师教的那些通天手段,没学全。”
这话说得直白,倒把殿中众人都说得一愣。
刘承铭自己却浑不在意,继续道:
“别的本事没练出来,倒只学会了怎么熬汤治病。”
他说着,瞥了一眼榻边那只空了的玉碗。
“今儿这碗汤,也不过是暂且替陛下稳了稳心神,把那股虚邪惊梦的势头压下去些。说到底,治得了标,治不了本。”
这句话一落,殿中刚刚松快下来的气氛,又一点点凝了回去。
刘禅脸上的喜色也顿时滞了一滞。
刘承铭却仍旧平平稳稳地站着,口气不急不慢:
“那荒井里的妖邪若不除干净,过个三五日,陛下这虚症多半还得再犯。”
殿中方才那点回暖的气息,几乎是转眼之间,又沉了下去。
张皇后原本才松开半寸的心,顿时又被狠狠攥紧。
她顾不得什么仪态,竟一下伸手抓住了刘承铭的袖子。
“皇叔……”
她开口时,声音已压不住发抖,连眼底那点勉力撑出来的稳重,也都散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
她望着眼前这位一身蓑衣、却偏偏成了救命稻草的宗亲,语气里满是急切与哀求:
“您既然能治标,总该还有根治的法子吧?”
刘承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扯住的袖子,干笑了两声。
“娘娘别急。”
“草民没法子,可我师父……却是神通广大。”
这话一出,殿中几人眼睛都亮了一下。
刘承铭见状,便又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我这点本事,说穿了,也就是在灶头边打转,熬锅汤压压邪,勉强还能糊弄一二。”
“可若要真正除根,还得师门长辈出山才成。”
“只要他肯亲自来这一趟,别说陛下这点虚邪惊梦,就是那口井里的邪祟,也可一并料理了。”
刘禅一听,眼中顿时又燃起了光。
他此刻本就将刘承铭视作救星,这一听他背后还有位更了不得的师父,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当即急切道:
“那就请!”
“还请皇叔务必替朕请动尊师出山!”
他撑着身子,语气热切:
“只要尊师肯来,朕必以国士之礼待之,扫榻相迎,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刘承铭闻言,却偏在这时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很长,仿佛里头装了满腹难言之隐。
紧接着,他把头一摇,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满脸都是无奈神色。
“草民再怎么说,也是刘家人。宗家江山稳当,草民心里自然高兴。”
“可我师父不一样。”
说起那位师父,他脸上的神情倒更复杂了几分,像是敬畏里掺着头疼,头疼里又掺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可奈何。
“他老人家那脾气,臭得很。又倔又古,又是个半点都不肯转弯的老顽固。。”
“前些日子山里还隐隐传来消息,说朝堂上那些个酸儒,日日在陛下面前嚼舌头根,撺掇着要搞什么‘抑道尊儒’。”
说到这里,刘承铭还很是应景地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副真是作孽的神情。
“我师父听见这信儿,气得当场就把修了一半的八卦炉踢翻了。那炉子炼着东西呢,一翻就是满地烟火,老人家险些没被那股火气顶得卧床不起。”
“这等节骨眼上,要说去请他下山……”
他两手一摊,连连摇头。
刘禅听到抑道尊儒四字,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后背刚刚退下去的冷汗,几乎又要冒出来了。
若因朝中那帮酸儒乱嚷嚷,惹得这位能救命的高人不肯下山,那他这天子死得未免也太冤了些。
“冤枉!”
刘禅急得脸都白了,连说话都带了喘,甚至一着急又咳了两声。
“皇叔,这当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一边咳,一边几乎要抬手指天:
“朕对着高祖皇帝的神主牌发誓,朕从未说过半句‘抑道尊儒’的混账话!”
“那些话,都是朝堂上那帮儒臣自说自话,成日价拿祖制压人,拿圣贤压人,嚷得震天响,倒像朕句句都依了他们似的!”
他说到末了,脸都涨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张皇后见机最是快。
立刻上前一步,顺着刘禅的意思往下接,语气恳切得很:
“是啊,皇叔!”
“您是不知内里情形。陛下这些时日,私下里还与本宫抱怨过呢。”
她说着,眉眼间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平。
“那些酸儒张口闭口便说什么独尊儒术是祖制。可他们也不想想,文帝、景帝两位先祖当年推崇的,分明是清静无为、与民休息的黄老之术。那才是咱们汉家真正的立国根本!”
“说到底,陛下心里,向来是亲近道门的,绝无半点轻慢之心。”
刘承铭听到这里,脸上的难色似乎才稍稍松开了些。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真把这番话听进去了,又像是在心里盘算,回山后该如何将这层意思,转给那位难伺候的师父。
“原来如此……”
他慢慢道:
“这么说来,倒是外头传岔了。”
“若真是这般,草民回去之后,自当把陛下和娘娘这一番心意,原原本本转告给师父,一字都不敢添减。”
张皇后心思最活,一听刘承铭松口,立时便接了上去。
“哎,何需皇叔这般来回奔波代劳?”
她说着,眼波轻轻一转,便朝榻上的刘禅递了个眼色。
“陛下如今既已龙体稍安,这等关乎朝纲的大事,自然该由陛下亲自昭告天下。”
“到时诏令一下,宇内皆知。尊师纵在深山,也必能看见陛下的真心。”
刘禅虽性子平平,可在保命这件事上,自是反应不慢。
张皇后这边话音才落,他当即一拍床沿,连连点头,脸上神色也跟着振作起来。
“皇后言之有理!正该如此!”
说到此处,刘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旧事,眼里竟还生出几分感慨来。
“当年朕在蜀地时,局面何等艰难?若非上下共尊三清,焉能熬到今日,复归长安?”
“人不能忘本,国亦如此!”
这几句话说得倒比他平日里都像样,想来生死关头,终究还是把人心里那点求生的精明逼出来了。
说到最后,他牙关一咬。
“明日一早……”
“不!今夜便拟旨!”
他越说越决绝,像是唯恐慢上一刻,那位深山里的高人便会改了主意。
“昭告天下……尊道家为国教!”
“往后谁再敢在朕面前提什么抑道尊儒,朕便先砍了他的脑袋!”
一直立在旁边装聋作哑的高常侍,到这时总算瞧准了火候,赶紧往前凑了半步。
这老太监别的本事未必如何,察言观色却是一绝。
当下便堆起满脸笑来,弯着腰,嗓音拿捏得又软又亮:
“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