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头也懒得抬,只嘴角明明白白往下一撇,权当耳边刮过了一阵闲风。
刘子安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暗自失笑。
他到底是读书人养出来的脾气,温吞稳当,做不来这种把嫌弃直接写在脸上的事。
当下便放下竹夹,掸了掸长衫上沾着的几片枯叶,规规矩矩拱手一礼。
“见过揭谛。”
“倒也不是寻什么天材地宝。”
他说得不疾不徐,语气温和坦然。
“只是奉长辈之命,进山收集些鸟兽腹遗罢了。”
银头揭谛捻着佛珠的手,顿时微微一停。
鸟兽腹遗?不就是掏鸟粪、拣兽屎么?
和尚那双大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显然是知道几分山外姜家老宅近来的动静。
想明白了,当即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么说来……”
“你们家那位姜老太爷,竟还真指望那株蟠桃残根,能再长出花果来?”
这话里带着点笑,笑里又带着点何苦来哉的戏谑。
刘子安听了,神色却并无变化。
仍是那副温润如水的样子,不急不恼。
“岳丈只吩咐我等进山多收集些,至于其中如何熬炼、如何运用,晚辈也实在不知。”
“长辈差遣,尽心照做便是。”
他这话说得平平整整,滴水不漏。
银头揭谛听罢,轻轻叹了口气,便自然而然摆出一副长者劝迷的架势来。
手里佛珠照旧转着,脸上神情倒越发悲悯了几分。
“子安山神是个厚道人。”
“不过你若有空,不妨回去劝劝你家老太爷,莫再白费这番功夫。”
他语气说得很笃定。
“那蟠桃是九天之上的先天灵根,岂是凡物可比?”
“鸟兽腹中,纵然当真残留了一丝半缕天地精华,也微薄得可怜。若无无上秘法,单凭人间这些粗浅手段,绝无可能把里头的精华真正熬炼出来。”
“这一番忙活,到头来,多半也不过是竹篮打水。”
刘子安闻言,微微敛眸,仍是恭恭敬敬。
“尊者费心了。”
“只是长辈行事,自有长辈的道理,倒轮不到我这做晚辈的多嘴妄议。”
他这脾气,向来是能把话圆过去便尽量圆过去。
可一旁的姜钰,却不是个眼里能揉进沙子的性子。
小丫头方才还蹲在地上,拿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戳着土里的碎石头。
听到这里,终究忍不住了。
她霍然站起身来,将那木棍往地上一丢,顺手拍了拍掌心灰土,小脸上已明明白白写满了不高兴。
“我阿爷本事大着呢,他说能熬出来,那就一定能熬出来。”
她抬起下巴,瞪着银头揭谛,半点也不肯让。
“你这和尚自己没见识,也别把别人一并看扁了。”
这话说得脆生生的。
银头揭谛脸上的笑意,顿时便僵了那么一下。
叫个小丫头片子这般当面顶回来,换作旁人,多少总要沉脸。
偏这丫头又不是寻常丫头,身上流着金头揭谛的亲族血脉。
金头揭谛乃五方揭谛之首,佛祖真正贴心之人。
真要算起渊源来,自己还得让她三分。
惹不起,便只好躲。
银头揭谛干笑了两声,打了个哈哈。
“小施主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也罢,也罢。贫僧还要巡山,不陪二位在此处消遣了。”
说到“雅兴”二字时,他语气里多少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揶揄。
不过到底没敢再多说。
话音一落,和尚已转过身去,便要驾云离开。
姜钰面上更气,眼珠滴溜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慢着!”
这一嗓子喊得又脆又亮,半点不客气,硬生生把银头揭谛将起未起的云头给钉在了原地。
小丫头往前走了两步,抬着下巴,眉眼间尽是神气。
“大和尚,你既然这么笃定我阿爷做不成,不如索性跟我打个赌?”
银头揭谛脚下未停,只留了个锃亮的后脑勺给她,口中佛号倒念得极快。
“阿弥陀佛。”
“出家人六根清净,岂可妄动赌念?小施主年纪轻轻,莫要……”
话还没说完。
冬风里,忽然响起一声极清极脆的铃音。
“叮铃……”
那声音不大,却干净得很。
银头揭谛身形微微一顿。
只见姜钰抬起手,手指在腰间轻轻一拨。
衣带间原本藏着的一枚小小银铃,此刻被她这么一撩,便从裙带旁漏了出来,隐隐流着温润宝光。
姜钰把那铃儿提在指尖,笑得眉眼弯弯。
“哎呀,可惜了。”
“我原还想着,若是大和尚赢了,这枚六识清心铃,我便原物奉还呢。”
她话说到这里,故意拖了一拖,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既然尊者六根清净,不肯沾这个赌字……那便算啦。”
“吧嗒”一声。
银头揭谛那只方才已经迈出去的脚,竟极其突兀地又收了回来。
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转回身来,双手重新合十,脸上神情肃穆依旧。
“常言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小施主既如此执迷,贫僧便破例一回,以此为契,好生点化于你,也算功德一件。”
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
若非他那双眼还不住往银铃上飘,倒还真有几分舍身饲虎、慈悲度人的架势。
姜钰见他这副模样,眼底那点狡黠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她也不拆穿,只把那铃儿在指尖轻轻一转,叮铃当啷,又是一串脆响。
“尊者先别忙着说点化。”
“既是赌,自然得两边都有彩头。”
“若我阿爷真把那点精华熬炼出来了,便算你输。”
说到这里,她偏过头,像只小狐狸似的,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位五大三粗的银头揭谛来。
银头揭谛被她看得浑身都有些发毛,下意识绷紧了肩背。
姜钰却全无自觉,只捏着铃铛,笑吟吟道:
“你若输了,自然也得输我一样东西。”
“让我瞧瞧……你身上还剩什么好玩意儿?”
山风吹过,铃音时断时续,在林子里一飘一荡。
刘子安背着竹篓站在旁边,从头到尾都没插一句嘴。
只是看着这一僧一丫头对峙,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笑着摇了摇头。
摇完头,他便又默不作声弯下腰去,竹夹轻轻一探,从草丛间夹起一坨尚算新鲜的兽遗,稳稳当当地丢进了青竹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