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如今,已不是偏安一隅的汉主。
他手里握着传国玉玺,名分在身,又顺着天意还于旧都,坐的是再正不过的正统位子。
若往后再稳稳守住江山,待大汉兵锋南下,彻底扫平东吴,收束山河,叫天下重归一统。
那便是实打实地,再造大汉。
百年之后,庙号上便是真落一个“成祖”“烈祖”,也没什么好叫人意外的。
这等系着天下气运、背着一朝国祚的人物,身上那份运数,自是重得很,且朝堂新立,正是气运最为鼎盛之时。
观音大士日后敢去动那位唐皇,布下那等生死一线的大局。
为的是佛门东传,为的是气运千秋。
人家背后,是整座灵山,是西方极乐世界。
可姜义如今,说到底不过一介阳神散仙。
观音大士背得起的因果,不见得自家也背得起。
因此这法子,姜义只在心里转了转,便已知断不可行。
想来不止是自家。
那些真正关心朝局、盯着道统一线生死的玄门道统,多半也都看得分明。
谁都知道,从皇帝身上下手最直接。
可谁也都知道,这一刀若捅偏了,先流血的未必是刘禅,倒很可能是自家道脉。
所以才一个个束手束脚,宁肯在朝堂上磨,也不愿真去碰那条线。
可若退一步,不去碰天子。
单凭朝里那点偏向道门的势力,又哪里敌得过儒家那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门阀世族。
这一点,姜维与张翼他们,早已在朝会上看得明明白白。
文争,争不过。
武压,又不敢。
偏偏时间还催命似的赶在后头。
姜义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抵着额角,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发胀。
修行上的门槛没跨过去,朝局上的死结又压了过来。
正当姜义发愁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声音。
“老头子……”
人还没进门,话先翻过院墙飘了进来,带着些笑,轻轻快快的。
“这华夫子呀,也真是,忒客气了些!”
院门“呀”地一声被推开。
柳秀莲从外头走了进来,才从医学堂给弟子们讲完课回来,衣裙素净,鬓边微松,整个人却精神得很,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轻快。
她手里还提着一只酒坛。
坛口封着厚厚泥皮,瞧着沉甸甸的。
“你瞧瞧。”
柳秀莲到了石桌旁,顺手将那坛子往桌上一放,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倒把桌上尘土都震起了几丝。
她摇了摇头,嘴角带笑。
“许是前些时候,见你为了助我破境,日日催他调那纯阳烈酒,华夫子便只当我天生是个能喝的,专爱这一口辛辣呛喉的东西。”
说着,她伸手拍了拍酒坛。
“这不,这几日他翻古籍、找偏方,说是夏日渐深,蛇虫鼠蚁、时疫瘴气都要防着,便自个儿调了一味极烈的雄黄酒。”
“还特意备了一坛,送来与我。”
她这话里并无别意,不过是随口一说。
说完还笑了笑,颇有些当年在村口道边,与村中妇人家说起琐事时的松泛劲儿。
偏姜义却像没听见她后头那些话似的。
他一句也没接。
只坐在那里,定定望着那只土酒坛子。
脑海中,忽的冒出一道身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