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虽闭着,仍像有一层湿沉沉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把灯火都压矮了半截。
宫人们侍立两侧,个个低眉敛目,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生怕一个不慎,便撞在娘娘眼下那根紧绷的弦上。
张皇后坐在凤座之上,姿态还端着,脊背也仍挺得笔直,可眼底那层青黑却是再也遮不住了。
不过半月工夫,她像凭空老了几岁。
就在这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乱脚步声。
高常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帽翅歪了,袍角也乱,还没站稳,便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娘娘!娘娘!”
他声音都劈了,里头却裹着一股压不住的狂喜。
“有人揭榜了!又有人揭榜了!”
张皇后本还端坐着,闻言几乎是霍然起身。
“是哪座仙山来的高人?”
她声音不高,却急得厉害,眼中甚至亮起一点久违的光来。
高常侍被这一问,脸上的喜色却忽然卡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神情竟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回娘娘……”他低了低头,讷讷道,“都不是。”
张皇后眉头一紧。
高常侍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
“那人没报什么师承,也不曾提哪座山门。只说……只说他本姓刘,是汉室宗亲。”
“此次下山,是算出宗室有难,特来替汉家解这一场气数的。”
张皇后先是一怔。
汉室宗亲?
这话若放在平日,少不得要细问三遍,看他族谱哪一支、封地哪一脉,真假几何,里头有几分装神弄鬼。
可到了这步田地,什么宗亲不宗亲,正统不正统,她已顾不得了。
只要有人肯进那口井,肯替宫里解了这场祸,她眼下都肯当半尊神仙供着。
“快!”
她几乎不曾多想,便一挥手,声音发紧:
“快请进来!”
高常侍连声应是,转身便往外跑。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一阵细碎骚动。
两侧宫人探着眼,又不敢明看,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点惊疑不定的神色。
随即,一道人影大步踏入殿中。
头上扣着顶破旧斗笠,边沿压得很低,遮了大半张脸。
身上披着件半旧不新的蓑衣,草梗凌乱,湿痕未干,像是刚从江边风雨里钻出来。
肩头还扛着一根斑驳竹钓竿,竿身磨得发白,不知用了多少年。
一只手提着个破竹鱼篓,篓口还往下滴着水,在光可鉴人的殿砖上拖出一串细细水痕。
背后更鼓鼓囊囊背着个脏兮兮的小麻袋,也不知里头装的是鱼饵,还是昨夜剩下的干粮。
他一步一步踏进宣室偏殿,蓑衣上还带着水腥气,脚下也不甚讲究,踩得湿漉漉一片。
这一身打扮,莫说仙风道骨,连个像样的江湖术士都算不上。
不知情的瞧见了,只怕只会当是个才从渭水边收竿回来的泥腿子,趁着天黑,扛着鱼篓误撞进了天家内苑。
偏偏他走得极稳。
不慌不乱,不见拘谨,也不见谄色。
这一下,连满殿人都看得有些发怔。
张皇后被他这身打扮冲得一怔。
她这些日子见过的异士不少,有的鹤发童颜,有的羽衣星冠,有的故意摆得神神鬼鬼。
可眼前这位,实在寒酸得过了头,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水腥和泥气。
莫说仙风道骨,连个像样的江湖人都不大像。
可事到如今,她也顾不得挑拣了。
只得强自按下心头疑虑,稳了稳声气,开口道:
“阁下便是揭榜之人?”
她略顿了顿,目光在那根竹钓竿与湿淋淋的鱼篓上扫过,眉心到底还是轻轻蹙了一下。
“你方才说,是随恩师在山中修行。不知令师名讳为何?又有何等降妖除祟的神通?”
那渔夫闻言,却不忙回话。
他先将肩头那根竹钓竿往地上一杵,只听“笃”的一声轻响,竿尾稳稳立在殿砖上。
此人既不跪拜,也不行礼,只是抬起头来,朗声一笑。
“娘娘莫急。”
“草民恩师的名讳,原也没甚好说的,不足挂齿。”
他开口时,自称草民,口气却不见多少卑怯。
“只是前些日子,恩师夜观星斗,掐指一算,算出刘氏宗室近日有妖邪侵扰气数,宫中更有虚邪作祟,惊梦伤神,这才命草民往寒潭边守了整整七天七夜。”
他说着,拍了拍身边那个破鱼篓,神情竟隐约透出些许自得。
“好不容易,才钓来一条‘碧水通犀鱼’,正可解陛下这场虚邪惊梦之危。”
张皇后听得心头乱跳。
她虽不尽信此人,可眼下每多耽搁一刻,陛下那边便多一分凶险。
再听对方言之凿凿,哪里还顾得上细究真假,只急急道:
“既有此等法宝,还请高人速往后宫荒井,施展神通,替陛下除此妖祟!”
谁知那渔夫却摆了摆手。
紧接着,他肩头一抖,将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小麻袋“咚”地一声扔在地上,灰尘都扬起了一层。
“不去荒井。”
他答得极干脆。
“斩妖除魔,那是武夫干的粗活,刀来剑去,流血见煞,忒不讲究。”
说到这里,他还摇了摇头,像是颇有些瞧不上那等路数。
“草民这法子,不同。讲究的是一个对症下药。病从哪处来,便从哪处解,若只知喊打喊杀,未免也太没手段了些。”
他说罢,环顾了一圈大殿,目光竟比在自家灶屋里还自然,半点不见拘束。
“烦请娘娘……”
“借御膳房一用。”
此言一出,满殿人都有些发愣。
连高常侍都怔在原地,嘴角轻轻抽了抽,偏又分不清眼前这位究竟是疯了,还是高到了他们看不懂的地步。
殿中宫人也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张皇后亦是眉头紧锁。
她盯着那渔夫看了片刻,眼底疑色越来越重。
可偏在此时,内殿深处忽又传来一声极轻极弱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像是风里将熄的一缕残烛,叫人听了心头发紧。
她指尖一颤,终究还是把那点迟疑压了下去。
事到如今,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高常侍。”
张皇后一挥手,声音已带了几分疲意,却仍决绝。
“带他去御膳房。他要什么,便给什么。”
高常侍一咬牙,只得躬身领命。
不多时,偌大的御膳房便被腾了出来。
一众御厨原本正提心吊胆地备着夜膳,忽然叫人全轰到了角落里,一个个提着勺、攥着布巾,满脸茫然,不知自己这是犯了什么忌讳。
宫女太监们则更耐不住,虽不敢往里凑得太近,却一个个扒在门框、窗棂外头,探头探脑,挤得比看大戏还热闹,压低了嗓子窃窃私语。
“这副打扮,”一个小宫女捂着嘴,小声道,“真是来驱邪的么?我瞧着倒像蹭饭来的。”
旁边的小太监撇了撇嘴,也压着声音回她:
“你可小点声。人家不是说了么,有仙家法宝。”
他眼珠子一转,盯着那只脏兮兮的麻袋,忍不住又道:
“瞧,他要解袋子了。也不知里头装的是何等降妖伏魔的宝贝。”
满屋子人都伸长了脖子。
众目睽睽之下,那渔夫蹲下身来,伸手解开了麻袋口上打得乱七八糟的死结。
只听“哗啦啦”一阵轻响。
一堆黄灿灿、圆滚滚的东西,顺着袋口滚落下来,滴滴答答倒在案板上。
众人定睛一看。
不是雷符,不是法器,更不是什么异宝灵丹。
竟是一堆颗粒饱满的黄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