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信归不信,这猴子倒也从不小气。
“避火的法决,倒有一门。”
他随口说着,抬手一点,将一道口诀诵念而出。
“你若真闲得皮痒,尽可回去试试。”
这话说得不甚中听,姜义却只当仙音入耳,半点也不挑拣,又谢了一遭,这才知趣告辞,下山去了。
此后月余,姜义倒又恢复成了从前那副闲散老农的模样。
有时在院中盘膝而坐,一坐便是大半日,自有一股沉沉气象,正一点点把法相根基磨得更稳。
有时背着手,慢悠悠去医学堂里转上一圈。
学生们正襟危坐,他便站在旁边听一阵,兴致来了,随口点拨两句。说得不多,却总挑在筋骨眼上,常叫人听完一怔,隔半天才回过味来。
若真闲得发慌了,便回后院去摆弄那一鼎鸡粪。
那模样,看着全不似什么修道高人,倒像个琢磨着来年庄稼长势的老农汉。
谁若不知底细,远远瞧见,只怕怎么也想不到,这老头前些日子才在长安城里,翻过一桩牵扯国运的大事。
如此又过一月有余。
秋雨收尽,天意渐寒,冬雷也悄悄藏了声息。
姜曦那边,终于又传回来一道口信。
说子房先生已在登州海滨,于日出最早之处,收足了天光气。
如今正携宝瓶西来,要往夔州三峡交汇之地,纳那最后一道龙雷之气。
姜义听罢,请点点头,也不见如何激动,只是当晚便出了门。
……
峡江的水,从来不是个讲理的。
到了三峡交汇处,这份不讲理,更添了几分凶横。
两岸山势逼仄,如斧劈刀削,把一江怒水死死夹在中间。
浪头撞上石壁,轰然四碎,激起千堆雪。
猿声本还在山中断续可闻,被水声一压,转眼便碎得连影子也不剩。
再往天上看,黑云沉沉压顶。
积得发乌的雷云,厚重得像要把半边天都生生按下来。
水声、风声、雷声,层层叠在一处,震得峡谷回鸣不绝。
恍惚听去,竟像有万千龙吟被困在群山之间,低低翻滚,压着嗓子,不肯散去。
正这时,一道流光破开云气,自天边直落而来。
姜义驾云而至,停在半空。
狂风卷得他身上麻衣猎猎作响,把那副原本就不算丰伟的身形,吹得越发单薄了几分。
可他立在那儿,偏又稳得很。
微微合目,神识与法相相接。
只一瞬,便捉住了那浩荡雷威里,藏着的一缕异样气机。
那气机隐得极深,像针藏海底,可一旦寻着了,便又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堂皇广大。
姜义顺着那缕气机飞掠过去。
不多时,便见三峡最险处,一道江心大涡旋转不休,黑沉沉像要把人魂魄都扯进去。
漩涡上方,雷霆疯了一般往下劈。
电光湛蓝,明灭不定,一道接一道,如狂蛇乱舞,将半边天都照得忽青忽白。
而那一片雷海正中,竟悬着一只宝瓶。
那瓶子看着古朴无华,并不起眼,悬在那里,瓶口只微微开着。
漫天劈落的龙雷,峡江中蒸腾而起的狂暴水炁。
这两样天地间最桀骜、最难驯服的东西,到了它面前,竟像忽然认了主一般,纷纷朝那小小瓶口涌去。
真个是百川归海。
每吞入一分雷水之气,瓶身上便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阴阳道纹,流转不息,玄妙难言。
姜义按下云头,立在近处,先不忙动,只把四下看了一遍。
四野空空,除了江声、雷声,再无旁的声息。
那位名动古今的子房先生,连半片衣角都没瞧见。
姜义见状,却并不意外。
未央宫这一遭,他替道门挣回了几分颜面。
道门既受了这份情,这才投桃报李,给他一场入宝瓶修行的机缘。
只是这宝瓶根底神秘,终究并非兜率宫之物。
兜率宫不过代为炼制,并非主人。
此刻用来助人修行,无异于越俎代庖,自是难免惹人口舌。
张子房索性不露面。
人不在,话便好说。
便是回头有人追问,只说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散仙钻了空子,推个云山雾罩,也就过去了。
雷霆愈发密了。
宝瓶之中,阴阳二气早已翻涌到极处,隐隐有轰鸣透出,竟似海潮倒卷,在一只小小瓶腹里撞来撞去。
姜义见状,便知火候已到。
他也不再迟疑,只抬眼望着那只吞雷纳电的宝瓶,忽而大笑一声。
笑声未落,人已纵起。
也不见他施展什么惊人手段,只一步踏空,身形化作一道长虹,自雷火交织处直投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