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里,尽是替主子操心的周全劲儿。
“不过臣斗胆多想一层,既然朝廷要立道家为国教,满朝上下,总得有个能拿主意、压得住场面的主心骨,替陛下把这盘大局撑起来才是。”
他说着,眼珠一转,语气愈发顺理成章:
“依奴婢看,这大汉国师之位,非得请一位道门中德高望重、又真有本事的老神仙来坐镇,方才妥当。”
“否则空立名头,无人主事,岂不叫天下人笑话我大汉有心尊道,却无识人之明?”
这番话说得极圆,进退都留了余地。
张皇后听在耳里,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满意。
随即,她便顺着这话头,缓缓转向刘承铭,面上故意浮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苦恼来。
“高常侍这话,倒提醒了本宫。”
她轻叹了一声,像是真被此事难住了。
“陛下与本宫久居深宫,平日里见的,不过是朝臣内侍,纵有几分心思想亲近玄门,也委实不认得什么真正的道门高人。”
她说到这里,眸光落在刘承铭身上,语气愈发温和,也愈发郑重:
“皇叔既是道门中人,又有这般出神入化的本事,想来总识得些得道全真。”
“不知这国师之位……”
她微微一顿,像是随口一问。
“皇叔可有合适的人选,愿为朝廷举荐?”
刘承铭一听这话,却是连连摆手,脚下甚至还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娘娘这话,可真是高看草民了。”
他苦笑道:
“草民打小便跟着师父在深山老林里厮混,睁眼见的是山雾,低头踩的是泥巴。莫说什么道门高人,平日里连老虎野猪都见得比活人多。若不是这回算着宗室有难,也不至于跑这一趟。”
他说着还挠了挠头,模样要多憨实有多憨实。
“您叫草民举荐旁人,这不是为难我么?”
张皇后等的便是这一句。
她眼中光芒一闪,随即竟轻轻一拍手,笑意也跟着舒展开来。
“这不就正合适么!”
她这一声出口,既轻巧,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皇叔您自己都如此了得,能教出您这般人物的尊师,又岂会是寻常之辈?”
张皇后语气越说越稳,越说越觉得此事再顺不过。
“依本宫看,尊师必然是真真正正、通天彻地的大能人物。”
她说到这里,微微正色,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恳切。
“正所谓举贤不避亲。”
“还请皇叔看在大汉苍生,看在天下道门的份上,务必替本宫与陛下,多多劝一劝尊师。”
她顿了一顿,声气轻了半分,反倒更显情真。
“请他老人家,莫要嫌弃这红尘纷扰,也莫要嫌弃宫中俗务缠身。若肯出山主持大局,于汉室是福,于道门、于世人亦是大功德一件。”
这话一落,殿内便静了静。
刘承铭站在原地,一时竟没立刻应声。
他先看了看龙榻上的刘禅。
那位天子眼下正病中初醒,脸色虽还苍白,眼里的期盼却已亮得像两点小火。
再看张皇后,眉目沉静,目光却殷切得很。
刘承铭嘴唇动了动,似想推辞。
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肩上那股野惯了的散漫,也难得收敛了几分,倒像真陷入了某种极不好做决断的挣扎里。
片刻后,他终究还是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他摇着头道:
“家师那人,素来最不爱沾这些俗世浮名。今日若不是看在刘家气数未绝,草民也不敢把话往这上头引。”
“可说到底,若真为了世道人心,为了天下苍生……”
他咂了咂嘴,像是自己都嫌麻烦,却又到底说服了自己。
“那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了看刘禅与张皇后,脸上那份无奈仍在,口风却总算松了下来。
“既然陛下与娘娘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草民便回山一趟,替二位传个话,也替汉家尽一尽心。”
“不过丑话得先说在前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老人家那脾气,翻脸比翻书还快。一切如何,终究还得看他自家的意思。”
刘禅闻言,顿时大喜。
他几乎已顾不得病后虚弱,脸上那点惨白都叫这股喜色冲淡了几分。
“皇叔肯去,便已是我汉家之福!”
他语带激动,连称呼都叫得愈发亲热起来。
“朕不敢奢求更多,只等皇叔一个好消息!”
三日后。
秋意已深,风却不盛。
宫门洞开,檐角铜铃偶尔被吹得轻轻一响,余音悠长,倒把这满宫肃杀都衬得愈发静了几分。
这一日,未央宫中早早净了道,连青砖地上的落叶都扫得极干净。
只余几片金黄,被风卷着,悠悠打了几个旋儿,停在丹墀边上。
不多时,果见一名老道,自宫门外徐徐而来。
那道人鹤发童颜,面如敷玉,颌下几缕银髯打理得一丝不乱,随风轻轻拂动。
身上道袍宽大,衣袖飘举,走动间竟真有几分餐霞饮露、与尘俗相隔千里的仙家气象。
右手执一柄白玉拂尘,玉柄温润,尘尾如雪,轻轻一扬,便把四下宫墙金瓦都压得俗了几分。
他步子迈得不快,却极轻,像踩在风上似的。
若不知底细的人瞧见了,少不得先在心里赞一声:好个神仙做派。
这便是刘承铭口中,那位“脾气极臭”的恩师。
袁先生。
刘承铭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三日前还一身蓑衣、肩扛鱼竿,活像个才从渭水边摸上岸的野渔夫,如今换了身还算整齐的青布衣,肩上的钓竿也换成了一柄长剑。
剑鞘虽旧,挂在他背上,倒也勉强衬出几分模样来。
只是那步子里,仍带着点收不住的江湖散气,终究不像个正经修了多少年清规的山门弟子。
刘禅这几日靠着鱼汤,将将把精神养回了几分。
虽仍带着病后未复的虚色,到底已能起身见人。
此刻一见老道入宫,忙与张皇后一同迎了上去,神色间皆含着不敢怠慢的敬畏。
“老神仙肯离仙山,涉足红尘,实乃大汉之福。”
刘禅说这话时,语气比对朝中老臣还客气三分。
“敢问老神仙,仙乡何处?承的是哪座仙山的法脉?”
张皇后也在旁敛容而立,一双眼微微抬起,仔细瞧着这位来得迟、架子却极足的高人。
袁先生闻言,只将手中拂尘轻轻一扬。
半阖着眼,连看都未多看刘禅一眼,声音平平缓缓,竟似古井深处落下来的一点回音,听着不响,偏偏空空荡荡,绕得人耳边发玄。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贫道不过一介散人,承太上之虚炁,接玉清之遗缘。”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拂尘再一摆,竟真摆出几分云深鹤远、不肯沾凡尘名相的清冷气度来。
“云深不知处,何必问凡名。”
这一番话,文不文,道不道,骈四俪六地绕了半天,听着珠圆玉润,细想却又似懂非懂。
刘禅与张皇后自然听得一头雾水。
可听不懂不要紧。
越是听不懂,越显得高深。
再加上眼前这老道形容委实不俗,举手投足间皆是一派世外神仙的气韵。
二人心头那点敬意,顿时又重了几分,连腰背都不由自主地站得更直了些。
唯独后头的刘承铭,微微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险些绷不住。
旁人不知底细,他却是跟了这老家伙多年,哪里还不清楚?
若论真炁修为,老头子连山里安安生生打坐的寻常散修都未必拼得过。
可若论到装神弄鬼、摆谱唬人、拿腔拿调这一套……
那绝对是开山宗师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