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
不唤太玄童子,也不称什么仙长前辈。
姜家与眼前这位结缘,到底是绕不过汉室刘家。
此时此地,叫一声留侯,分寸正好。
张良坦然受了这一礼,只微微颔首。
眼底先前那一丝难得显露的惊意,此刻早已收得干干净净,仍是那副月下清风、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此次下凡,他本不打算在人前露面。
可方才在云端目睹了瓶中那幕,这位早已不染凡尘的留侯,终是临时起意,留了下来。
不为别的,只为同这麻衣老者,结一份来日的善缘。
姜义直起身来,神色如常。
“多谢留侯借宝,成全这一场造化。”
张良衣袖轻轻一拂,语气平常。
“机缘是你自己挣来的造化,不必谢我。”
姜义听了,只笑了笑,也不争辩。
“留侯既肯现身相见,想来总不只是为了听晚辈道这一声谢。”
“不知……可还有什么指教?”
张良负手立于波上,脚下江流奔涌。
目光落在姜义身上,停了片刻,方才开口。
“瓶中走了一遭,悟出什么没有?”
姜义几乎不曾多想,答得极快。
“世间万物,即是阴阳。”
“阴阳,亦即世间万物。”
张良听罢,眼底掠过一抹淡淡赞许。
他顿了顿,又问:
“那你可知,如何去用?”
这一问落下,姜义倒是难得口顿。
“这个么……”
“怕还得回村里,对着日头再坐些时日,慢慢琢磨。”
他说得坦然,半点不觉丢人。
不知道便是不知道。
这世上不懂装懂的人已经够多了,再多他一个,也没什么趣味。
张良闻言,也不点评,只抬起手来,朝一旁峭壁间一株野果树虚虚一探。
只听“啪”“啪”两声轻响。
两枚青中带涩的小野果应声脱枝,打着旋儿飞了过来,稳稳落在他掌中。
果子不过鸡蛋大小,表皮还带着几分山风里未褪尽的青意,看着实在寻常。
张良摊开掌心。
“看好了,只演一遍。”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翻,竟将那两枚野果,随手掷入了一旁的阴阳二气瓶中。
瓶口微光一闪。
瓶中二十四气,也随之极轻地晃了一晃。
下一瞬,那两枚野果便在瓶中无声崩解,转眼散了个干净。
若是换作入瓶之前的姜义,此刻多半要当它们已被炼成乌有。
可如今再看,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果子并未消失。
其重未减,其物未失。
只是那一层被人间称作“果子”的皮相,被生生剥了下来。
只余最本真的东西,散作一团极纯粹的阴阳二气,悬在瓶中微微流转。
姜义见状,眸光不由微微一凝。
张良却并不看他,只五指轻轻一曲,朝回一招。
瓶中那团刚被拆开的阴阳之气立时一颤,随即迅速收拢、聚合。
气机彼此缠绕,转瞬已重新凝成实质,自瓶口飞掠而出。
可飞出来的,却已不再是先前那两枚青涩小果。
而是一枚拳头大小、圆润饱满的野果。
果皮青中透黄,隐隐泛着熟意,竟比方才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丰足香气。
张良伸手,将那枚大果递了过去。
姜义收敛神色,双手接过,低头细看,又在掌中翻来覆去地验了几遍。
这果子无论表皮纹理,还是内里果核,都自然得很。
看不出半分法力捏合的痕迹,也寻不到一点强行拼凑的生涩。
像是它本就该长成这样,天生地长,理所当然。
可偏偏其中那股气息,姜义熟得不能再熟。
分明还是先前那两枚小果的本源。
一丝不差,一毫未乱。
张良看着姜义捧果沉思,也不催他,只待江风从两人之间缓缓掠过去,这才开了口。
“世人多半困于表象,一提阴阳,便只想到黑白、寒热、生死这等浮在面上的东西。”
声音不高,在峡江夜色里字字分明。
“可阴阳若只止于这些表象,也未免太浅了些。”
说到这里,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姜义掌中那枚野果。
“阴阳本源,真正可畏处,不在杀,不在困。”
“而在于能分化万物,也能化生万物。”
“先将其拆开,归于本真;再依其根底,循其气数,重行化生。”
“这,才是阴阳真正的用场。”
此言一出,姜义心头猛地一震。
先前那些似通非通、似明非明的念头,一下子照了个透亮。
分化万物,化生万物。
这哪里还是什么寻常术法?
再往前一步,几乎已摸到了造物二字的门槛。
姜义从前见自家闺女那一手万法宝树法相,枝叶一摇,便能赐人机缘,演尽诸般神通,已觉神奇厉害至极。
而自己这阴阳二身法相,看着虽玄奇,却始终未曾表现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威风。
如今经张良这么一指,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先前竟像个守着玉山打盹的穷汉。
并且在一瞬之间,已生出诸多先前想也不敢想的可用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