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虽快，却并不显得慌乱。
可见门中规矩平日是学得极好的。
其中为首一人，生得剑眉星目，面容清隽，反应最是机敏。
他只怔了一瞬，便已上前一步，先理了理衣襟，随后朝姜义端端正正行了个晚辈礼。
“晚辈水镜书院，沈长风。”
“见过前辈。”
他双手作揖，长揖及地，礼数周到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待起身之后，目光虽恭谨，却并不闪躲，仍稳稳落在姜义身上，不卑不亢。
“不知前辈拦路，可有何吩咐？”
姜义瞧着这几个年轻人，心里倒多了几分顺眼。
修为虽然浅了些，胜在不浮躁，进退也有分寸。
尤其这领头的小子，眼神正，腰杆也正，看着便不像个会偷奸耍滑的。
他便抬了抬手，示意几人不必拘得太紧。
“小友莫慌。”
“老朽不是来拿人的，也不是来寻你们什么晦气。”
“只是这些年闭门清修，少在外头走动。今番一出关，恰好路过巫山，本想着这地方雾深气险，多半不是什么善地，谁知到了跟前一看，倒热闹得像赶集。”
说到这里，他抬眼朝四下扫了一圈。
山径间仍不时有人影进进出出，三两成群，热闹得很。
姜义收回目光，索性问得直白。
“老朽心里纳闷。”
“你们这些人，成群结队地往这巫山里钻，到底图的是什么？”
“还有，这满山梦魇迷气，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东西。怎么你们从里面出来，倒一个个精神头都还不错，竟像没受什么影响？”
听得这几句，沈长风眼底顿时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
他不由又悄悄打量了眼前这麻衣老者一眼。
对方衣着寒素，斗笠压眉，瞧着跟个寻常赶路老农也差不离。
可偏偏那股气息深沉得很，往那儿一站，竟叫人有种面对山岳深渊之感。
这样的人物，放在任何一座宗门里，都该是长老一流的人物了。
可偏偏这么一位深不可测的前辈，竟连巫山眼下这桩闹得沸沸扬扬的大事都不知道。
沈长风心里虽有疑惑，却并未多问。
前辈高人，自有前辈高人的脾气。
人家不说，便不好去刨根问底。
当下只再度拱了拱手，低头如实回禀。
“前辈久居山中，不知外头动静，也是常有的事。”
“约莫半月之前，师门忽然接到消息，说巫山深处那片梦魇云海起了异动。”
“云海翻腾之间，竟孕出了许多天然生成的蜃灵玉。”
姜义听到那三个字，眉头不由轻轻一挑。
“蜃灵玉？”
沈长风点了点头。
提起这个，他眼底明显多了几分藏不住的亮色。
“正是。”
“此玉乃巫山梦魇之气积年淬炼，又得天地精华暗中孕养，方才凝成。最擅滋养神魂，抵御外邪，于我辈修士而言，算得上难得的宝材。”
他顿了顿，又继续解释。
“而且，蜃灵玉也分品秩高低。”
“靠近外围的，多是白玉、青玉一类，虽算不上如何惊世骇俗，可拿来温养神识、补益魂魄，已是极好的东西。对我等修为尚浅的弟子而言，更是难得的机缘。”
“再往深处去，玉色便会渐渐转浓。”
“甚至有传闻说，有人已在云海中段，寻得过极罕见的紫髓蜃灵。”
说完，他抬手朝四下指了指。
山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修士，果然个个神色不错，有些人袖中、怀里，甚至还隐隐透出几分玉气来，显然都已有所斩获。
“也正因如此，这回消息一出，各家宗门便都默许门下弟子前来历练寻宝。”
“反正这蜃灵玉分布甚广，数量也不少，便让众人各凭缘法，各取所需，彼此之间倒也算相安无事。”
“晚辈几人也是奉师门之命，来这外围碰碰运气。”
他说得坦荡。
姜义听完，眼底却并未露出多少波澜。
蜃灵玉这东西，他并非没在旧籍残篇里见过，的确算得上神魂一道上的珍材。
若真能得些在手，将来送去医学堂中，供人细细拆解钻研，也未尝不能替医道典籍再添几分底蕴。
不过眼下看来，显是已错失了机缘。
可那念头也只是一闪。
比起蜃灵玉，他眼下更在意的，显然是另一件事。
姜义目光微沉，盯着沈长风，问得很直接。
“既说这蜃灵玉是梦魇之气所凝。”
“那你们这些人进山寻宝，又是如何避开那迷心乱性的梦魇瘴气的？”
沈长风闻言，反倒笑了笑。
“前辈高看了，凭晚辈这点微末修为，若真靠自己，别说进山寻宝，只怕才踏进雾里几步，便要被那梦魇气迷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此次之所以能这般通畅出入，乃是因为天师道、老君山、白马寺，另还有五方山阴阳道等几家大宗，前后遣了门中高人齐至巫山。”
“是他们联手出手，以大神通强行撕开了云海外围，又将那梦魇瘴气暂时压制了下去，我等这才得以顺势而入。”
说到这里，沈长风摊了摊手，语气里几分理所当然。
“至于规矩嘛，也向来如此。”
“大宗门既出了力，自然先取大头。”
“巫山深处、最核心那几处地界，若真有极品紫髓、墨髓蜃灵玉，多半也早是他们先进去挑了。”
“等他们取过一轮，才轮到我等这些小门小派的弟子，进去外围捡些青玉白玉，权当沾一沾机缘。”
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并无多少不平。
大约在这些年轻弟子眼中，这原本便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姜义听到这里，眉头却并未松开，反倒拧得更深了些。
他关心的，压根不是谁先挑、谁后捡。
也不是那几家大宗门分走了多少好处。
姜义抬起眼，目光如电，直直看向沈长风。
“老朽还有一事不明。”
“巫山这地方，向来偏僻，又是出了名的凶险。平素莫说名门大派，便是山外散修，没事也不愿轻易往这鬼地方钻。”
“便真生出了蜃灵玉这等宝物……”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顿，语气也缓了些。
“这么多山头不同、路数各异的大宗门，是如何做到几乎同时得知消息，又还能如此默契地联起手来，一并破开这巫山云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