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一入耳,姜钰原本还像只护食的小老虎,顿时便怔了一下。
随即眼睛“唰”地一亮,猛地抬起头来。
“阿爷!”
小丫头欢呼一声,抱着竹篮都顾不上了,撒开腿便朝院中那朵正缓缓按落的白云奔去。
云气一散,里头现出一道清癯身影。
半旧麻衣,斗笠压眉。
正是姜义。
这三年来,他在外头辗转奔波,天南海北不知走了多少地方,风霜自然更重了些。
可奇怪的是,他整个人看着反倒比离家时更轻巧了些。
像把身上那些原本缠缠绕绕的尘气都洗去了,只余一副最本来的筋骨。
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很。
姜义这边脚刚落稳,姜钰已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小丫头跑得太急,像只归巢的小雀儿,半点都不带刹的。
姜义被她撞得身子微微一晃,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
“慢些,慢些!”
他一边笑,一边伸手在孙女背上拍了拍。
那双在外头摸风探雨的手,落在孩子背上时却轻得很,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慈爱。
不过姜钰这一扑,倒也不全是为了撒娇。
小丫头脑袋埋在阿爷怀里,手却早已轻车熟路地,往他宽大袖兜和衣襟里摸去。
动作之麻利,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姜义被她摸得直乐,伸手按住那两只不老实的小爪子。
“别急,别急。”
“阿爷还能忘了你不成?”
他这一趟离家三年,心里自然知道自家孙女惦记的是什么。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姜钰便从他怀里掏出两只做工极精致的小糕点盒来。
紧接着,她又摸出几枚灵果。
那果子颜色奇异,通体泛着一种幽幽蓝泽,像是夜里水面上浮起来的月光,又像深海里生出来的冰萤。
别说外头,便是自家这片受地脉温养多年的果林里,也绝种不出这等模样。
一看便知不是凡处得来的东西。
姜钰一见这些,眼睛都弯了。
抱着宝贝从姜义怀里退出来,满脸都是得意。
她跑回柳秀莲身边,得了新鲜东西,心气立时宽了。
当下竟颇为大方,把一盒糕点并一半怪果,一股脑塞进了小龙娃怀里。
“喏。”
“阿爷带回来的,分你一半。”
说到这里,她还不忘低头瞅了瞅自己怀里的灵果竹篮,随手又往臂弯里收了收。
新得的可以分,自己辛苦摘的那份,却还是不能动。
小龙娃方才还在柳秀莲怀里咿咿呀呀地闹,这会儿一闻见那几枚异果上散出来的浓郁灵气,顿时什么都忘了。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一亮。
下一刻,连口水都顾不上擦,抱着果子便啃。
柳秀莲抱着这小东西,见他总算消停下来,也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姜义在旁边瞧着,忍不住摇头失笑。
随后背起手,慢悠悠朝柳秀莲那边走了过去。
柳秀莲仍抱着孩子,微微往上托了托。
她抬起眼,在姜义那张沾满风尘的脸上静静扫了一圈。
没有姜钰那般咋呼,也没有什么喜极而泣的模样。
只是那一眼,已把该看的都看过了。
看见他瘦了些,也看见他神气更足了;
看见他衣裳仍旧半新不旧,也看见他到底是平平安安站在了自己跟前。
于是她只平淡开口。
“回来了。”
姜义看着她,眼神便也柔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
“嗯,回来了。”
姜义的目光,很自然便落在了柳秀莲怀里,那小娃娃身上。
小东西此刻正抱着一枚异果啃得起劲,脸颊鼓鼓囊囊,嘴角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果汁。
头顶两只新生不久的玉角,小巧玲珑。
肚兜底下,一条覆着白鳞的小尾巴正来回甩动,拍得柳秀莲手臂轻轻直响,显见是吃得高兴极了。
姜义见了,不由笑了笑。
随即伸出手去,在那小家伙头顶两只龙角上,极轻极轻地摸了一下。
“这便是鸿儿家的娃儿?”
他虽是在问,语气里却已带着七八分笃定。
以姜义如今的道行与神识,别说这么近的距离,便是隔着一重院墙,他也能把这娃娃身上的气机看个大差不差。
这一眼望去,先是自家姜氏血脉的气息,清清楚楚。
再往里一探,却又有一股比人族血脉更强盛、更霸道的龙气盘踞其中。
筋骨血肉之间,都透着股寻常人家孩子绝不会有的蛮横生机。
姜家血脉,再加上这般纯正的龙族气息。
除了姜鸿与那洪江龙女敖清的孩儿,还能是谁。
说到底,姜鸿本就是半龙之身。
如今又娶了条真龙回来,这小家伙体内龙血压过人血,倒也在情理之中。
柳秀莲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慈爱。
“嗯,正是鸿儿家的。”
“长得快,吃得也快。”
这一句说得平平,里头却颇有几分又爱又愁的意思。
姜义听得失笑,又问:
“多大了?取了什么名字?”
他这三年在外头四处奔波,为着寻那二十四道至真气,走的不是绝地,便是迷境。
有些地方别说传讯符箓,便连风都未必飞得进去。
是以与家中的联系,比起往常,实在少得可怜。
柳秀莲一边替小家伙擦了擦嘴角果汁,一边回道:
“一岁半了,大名叫姜梁。”
姜义听了,微微点头。
姜家虽没有什么白纸黑字写下来的死规矩,可这些年来,给后辈取名时,大家却都心照不宣,循着五行相生的路数在走。
姜鸿,鸿字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