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那条只知清修的小蛇妖,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室中茶烟微动。
纪信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随之压低了几分。
“老太爷……”
“如今,轮到你抉择了。”
他盯着姜义,目光灼灼,像是不肯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你若不出手,那小蛇妖今夜多半便要死在这方相氏的戈下。她一死,未央宫这一场风波也就散了。”
“到那时,你姜家前头费尽心思布下的因果,铺开的路,造出的势,便都成了水中花、镜中月,半点也留不住。”
他顿了一顿,声音转冷,话里锋芒更利。
“可你若出手,那便是坏了规矩。”
“那条白蛇身负旧债,挟着怨气入宫索命,自有她的因由,无惧大汉气运反噬。可你姜家若亲自伸手,去碰当今天子的命数,沾这宫闱里的生死因果……”
纪信冷笑了一声,眼神如刀。
“只怕未必有她那样硬的命,能扛得住吧?”
进,则犯忌;
退,则前功尽弃。
纪信原以为,这一番话砸下去,对面那老头纵再沉得住气,眉间总也该紧一紧。
可姜义仍安安稳稳坐在那里,肩不动,气不乱,连眼神都还是那般温吞。
风吹不皱,石投不惊。
莫说慌乱,便是连一丝像样的思忖都欠奉。
姜义笑了笑,神情里仍无半点在意。
“城隍大人说得是,命这东西,最是不好试。”
“老朽一把年纪了,骨头都旧了,哪里还经得住什么反噬不反噬。”
说到这里,他还很轻地叹了一声,像是真的有些惜命。
“既然大人说那位方相氏有真本事,那便再好不过。你我索性就在此处坐着,安安心心看他如何替天子斩妖除祟,也省得旁人操心。”
这话一落,纪信便觉着自己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里。
眉头自然锁得更紧,唇角也冷冷压了下去。
他冷哼一声,不再与姜义费口舌。
闭上双目,敛神凝意,神念无声铺展,直往未央宫中探去。
姜义端坐不语,姜亮垂手侍立,满室气息都像沉了下来。
可在纪信神念所及之处,未央宫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宫中火把通明,照得朱墙金瓦一片煌煌,竟将半边夜色都逼退了几分。
那自称方相氏后人的异士,立在灯火之中,卖相倒真不差。
头戴黄金四目面具,额角高耸,双目狞然;
身披厚重玄熊皮,毛色乌沉,几乎将整个人都裹出一股蛮荒凶气;
右手擎一杆金戈,锋刃寒灿灿的,在火光下吐着冷芒;
左臂则扬起一面古旧木盾,盾面斑驳,也不知浸过多少年风雨与血气。
他口中念念有词,音节古怪,非佛非道,倒像上古巫祝传下来的旧咒,听得人后背发紧。
忽然间,那人猛地将足一顿。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竟似重锤砸在地脉之上。
脚下青石地砖应声龟裂,裂痕如蛛网般四散爬开。
一股浓烈得近乎凶横的土木之气,裹着煞意冲天而起,直搅得四下灯焰齐齐一晃,连夜风都像被硬生生劈开了去。
这一下,声势委实惊人。
周遭那些太监、宫女、禁军侍卫,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一个个脸色发白,当场便被那股神通威势压得跪伏在地,叩头如捣蒜,口中乱七八糟喊什么的都有。
“天佑大汉!”
“陛下有救了!”
高常侍立在人群前头,一张老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竟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胡子都在微微发颤。
显然这一位揭榜而来的异士,已成了他们眼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方相氏却不看旁人,只傲然扬起金戈,鼻中似还冷冷哼了一声,循着妖气,大步流星便往后宫深处去了。
那里有一口荒井,是白蛇暂栖之处。
到了井边,他连场面话都懒得多说半句,连试探也省了,袍角一掀,纵身便往井中跃下。
“嘭……”
一声闷响,自井底远远传上来。
怪的是,既无水花迸起,也无妖气翻腾。
那口井只微微一震,随即便归于死寂。
黑洞洞的井口张在那里,像一张不声不响的嘴,把那位卖相十足的方相氏,一口就吞了下去。
井外众人顿时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个个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口井,像是恨不能用眼神从里头剜出个结果来。
半盏茶过去了。
一炷香也过去了。
井下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法力碰撞的流光,也没有金铁交击的闷响,甚至连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阴气,都没见多出半丝。
井外的气氛,便渐渐不对了。
高常侍额头上的冷汗,先是一层薄薄沁出,继而便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起先还强撑着不肯露怯,到了后来,连嘴唇都有些发白,手指也止不住地发抖。
又苦等许久,他终究咬了咬牙,指了两个小太监出来。
那两个小太监面如死灰,腿肚子都在打颤,显然恨不能当场昏过去,好躲了这趟差使。
可高常侍眼神逼得紧,他们也只得把腰间系上绳索,哆哆嗦嗦地一步一挪,顺着井壁往下探去。
过不多时,井口的绳子忽然一绷。
上头的人连忙齐齐使力,将那二人往上拽。
片刻后,两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冒出头来,脸色青白,怀里还一左一右架着个人。
正是方才那位披着熊皮、威风凛凛的方相氏。
只是这会儿,他那张黄金四目面具已歪斜到了耳边,露出半边汗津津的脸来。
双目紧闭,四肢发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半分先前那股凶威也不见了。
众人连忙围上去细看。
不见伤口。
也无中毒之相。
再探他周身气机,竟还平稳得出奇。
一时间,四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神情一个比一个古怪。
高常侍更是眉心乱跳,显然也觉着事情透着邪性,正要吩咐人上前去探一探鼻息……
忽然间,一阵极有节奏的声响,自那方相氏大张的嘴里悠悠传了出来。
“呼……”
“呼噜噜……”
那声音起初还轻,转眼便打出了气势,竟在这死寂的未央宫里滚滚荡开,响得堂而皇之,如平地起了一道闷雷。
众人当场愣住。
高常侍那张脸,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绿了下来。
原来这位被寄予厚望、卖相十足、落地时还震裂了一地青砖的斩妖异士……
竟不是死了,也不是伤了。
只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