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木。
到了这孩子一辈,名字里带个木意,本也合宜。
柳秀莲像是瞧出了他这一点沉吟,便笑着又补了一句:
“你不在家中,取名这事,便落在了亮儿身上。原先亮儿图省事,想着这孩子既是龙种,索性便取个木字旁加龙,叫姜栊。”
“后来锋儿细细琢磨了一回,又觉得不妥。”
“那‘栊’字,多少带着些槛笼、囚笼的语义,若真用了这个字,只怕西海那头听了,心里未必痛快。”
“所以改来改去,最后定了个‘梁’字。”
姜义听到这里,不由点了点头。
这层顾忌,倒不是多心。
那位西海三太子,如今尚在鹰愁涧,身陷囚牢。
这种时候,取这么个名字,终究是有些犯忌讳。
他想到这里,当即朗声一笑。
“这‘梁’字,取得好!”
“鸿儿如今是八水巡按,管着凡间水脉。”
“水上架梁,便是桥。”
“桥这东西,渡人渡物,通两岸,连八方,乃是济世之象。”
“往浅处说,也担得起栋梁之材四个字。”
“比那个什么‘栊’字,可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他这几句话说得爽快,显然是真满意。
柳秀莲听了,眼角眉梢也都跟着松快了些。
倒是怀里的小姜梁,像是当真听懂了有人在夸自己一般。
他原还埋头啃着果子,这会儿却忽然抬起头来,冲着姜义“咯咯”笑了两声。
小嘴一张,便露出两排细细白白、却明显比寻常娃娃要锋利得多的小牙。
配着头顶那对玉角,非但不吓人,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神气。
连那条小尾巴,也在柳秀莲臂弯里拍得更欢了。
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像是在替自己叫好。
小姜梁那张嘴,真不是一般的利索。
怀里那几枚异果到了他手里,也就比风卷残云多费那么一口气。
三下五除二,便已啃了个干干净净。
别说果肉,连果核都被他用那两排细小尖牙嚼碎了,一并咽了下去。
吃完之后,小东西还意犹未尽。
先拿那只沾满果汁的小胖手背,胡乱在嘴边抹了一把,抹得整张脸都亮晶晶的。
随后眼珠子一转,便极其自然地又盯上了姜钰手里那只灵果竹篮。
“咿呀!”
小家伙拽着柳秀莲衣襟,伸着两条短胳膊,身子一个劲儿往那边探,显然还想再续上几颗。
姜钰何等警觉。
一见他这眼神,立时像护鸡崽似的把竹篮往身后一藏,动作利索得很。
柳秀莲抱着怀里这个,瞧着对面那个,一时也不知该先劝谁。
最后只得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姜义。
“你瞧瞧。”
“家里添了这么个吞果兽,食量大得吓人。”
“这林子里的果子,每日吸纳地脉之气,能熟下来的本就有限。先前分给后山一份,再送鹰愁涧一份,余下这点三瓜两枣,原还勉强够转。”
“如今多了他这张嘴,眼见着是越发供不上了。”
她这番话,说得已经算平静。
可那股子精打细算之后,仍觉捉襟见肘的无奈,还是明明白白透了出来。
姜义听完,非但不跟着皱眉,反倒哈哈一笑,笑声爽朗得很。
“我还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就为这个?”
他大袖一摆,语气闲闲散散。
“这有何难,果子不够熟,我去替你们摘些熟的便是。”
话音落下,他只抬起右手,朝着果林深处随随便便那么一招。
指尖一缕清气,无声无息地荡了出去,顺着树冠轻轻一拂。
只听“哗啦”一声。
下一刻,一长串果子便被那无形之力卷了回来,轻飘飘落在姜义面前。
柳秀莲定睛一看,眉头顿时极轻地蹙了一下。
姜钰更是当场就叫出了声。
“阿爷!”
小丫头伸手指着那串果子,急得直跳脚。
“这果子皮上还带着青呢!”
她说得义正辞严,显然对自家果林哪棵树上哪串果子熟到了几分,心里门儿清。
姜义却也不恼。
只将那串青皮果子托在掌中,低头瞧了瞧,眼里隐隐带着一丝笑。
“急什么。”
“阿爷这趟出去,学了点新把戏。”
“今日正好回来,给你们露一手。”
说着,他空出来的左手已探入袖中,随手摸出一只小陶瓶来。
那瓶子做得实在谈不上精巧。
瓶身略有些歪,口沿也不甚齐整。
可若细看,便会觉出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拙意味。
正是当初姜钦成亲时,南海那位龙女,随礼送来的一只莲池陶瓶。
姜义拿着瓶子,也不见如何郑重,只用两根手指一捏,随手掐了个法诀,朝那串青果轻轻一引。
“进。”
话音刚落,瓶口微微一漾。
那串青皮灵果连挣都没挣一下,便尽数被吸入瓶中,转眼没了影。
姜义捏着瓶颈,随意在手里晃了两晃。
瓶中立时传出一阵“骨碌碌”的闷响,像是果子在里头滚作一团。
柳秀莲停了手,姜钰也不嚷了。
连原本只顾着馋果子的小姜梁,这会儿都睁圆了眼,直勾勾盯着那只破瓶子。
院里一时倒静了下来。
也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
姜义手腕一停,抬起指尖,在瓶口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开。”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无形的封口被轻轻揭去。
下一瞬,一股浓郁得几乎发甜的熟果香气,猛地自瓶口里喷了出来。
灵果被彻底催熟后才有的丰沛甘润,只一散开,便顷刻间漫满了整片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