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多出来的那些零零碎碎,也就被他一股脑塞进了这只莲瓶里。
起初不过是拿来装杂物。
可用得久了,姜义却慢慢觉出,这瓶子另一重妙处来。
这莲瓶内里空间极宽,远比看上去深得多。
更难得的是,那一方小天地稳得很,气机平顺,边界坚实。
不似寻常纳物法器一般,稍稍运重些的神通,里面便要震得翻江倒海。
在这瓶中,阴阳法相完全施展得开。
更重要的是,这瓶子乃是取自南海莲池底下,最深处的一抔净泥烧成。
极纯极净,天生便带着隔绝神念之效。
瓶里头哪怕翻天覆地,只要瓶口一封,外头便休想察觉出丝毫动静。
姜义素来就不是个爱张扬的性子。
他那阴阳双身法相,平日里不祭出来还好。
一旦真正显化,尤其动用分化万物、重组化生这等斡旋造化的手段时。
法相中那股玄之又玄的威压,便会如潮水般漾开。
凡夫俗子自然懵懵懂懂,未必看得明白。
可但凡有些修为根底的修士,哪怕隔着百十里地,也极容易被那股气机惊动。
怀璧其罪,这道理,姜义比谁都懂。
如今有了这只莲瓶作掩护,许多事便好办得多。
只消将法相藏在瓶中,再借瓶口一线内外勾连,去施展那斡旋造化之术。
既省了许多耳目,也省了许多不必要的是非。
院子里又闹腾了一阵。
小姜梁还在为那几枚熟果咿咿呀呀。
姜钰则抱着瓶子不死心,又翻又看,又渡真气又贴耳朵,恨不得把这破陶瓶的底儿都抠出来。
可折腾了半天,到底还是没能从里头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眼看日头已渐渐高升,果林里光影也慢慢短了。
姜钰终于死了心,极不甘心地撇了撇嘴。
她把瓶子往姜义怀里一塞,那动作多少带了点小脾气。
姜义接过瓶子,也只笑。
小丫头却已转身拎起了那只装满灵果的大竹篮,嘴里嘟嘟囔囔不知抱怨了几句什么。
下一刻,脚尖一点,整个人已如乳燕投林般轻巧掠起。
只在墙头上借了一借力,身影便翻了过去。
朝着后山那边,一溜烟去了。
一旁的小姜梁这会儿也终于填饱了肚子。
小家伙鼓着肚皮,先愣愣站了片刻,随后仰起脑袋,打了个极响亮的饱嗝。
嗝一打完,他便又来了精神。
两只小手在柳秀莲怀里一撑,小身子极熟练地一扭,便从高祖母怀里挣了出来。
落地之后,小东西迈着两条圆滚滚的小胖腿,跑起来却半点不慢。
眨眼便像一阵小旋风似的,直往果林深处的鸡舍那边冲去。
这小龙娃毕竟年纪还浅。
如今虽已能勉强混在家里撒欢,可头上那对龙角、身后那条尾巴,却仍收敛得不够利索。
在自家院里闹腾也就罢了。
真要让他这么一副模样跑去村中,撞上外头那些凡人孩子,只怕当场便要吓哭几个。
好在家里也不缺陪他疯闹的玩伴。
那鸡舍里的几窝灵鸡,这些年在后院吃灵草、啄灵虫,早养出了不浅底蕴。
尤其其中几只,早年啄食过家中种下的化龙草,骨血里隐隐染了一丝龙性。
虽还远远算不得什么异种,也勉强能叫上一声“半步龙鸡”。
这几只灵鸡对旁人未必如何。
可一碰上小姜梁身上那股子再纯不过的上位龙气,偏偏就又敬又亲。
明明怕得翅膀都想缩起来,却又忍不住总往跟前凑。
不过片刻工夫,鸡舍那边便热闹起来。
扑棱声,咯咯声,夹着小姜梁咿咿呀呀的欢叫,一阵高过一阵。
抬眼望去,只见个红肚兜的小龙娃,撵着一群灵鸡满院子疯跑,鸡毛混着落叶,被阳光一照,在半空里打着旋儿乱飞。
真真是一幅鸡飞龙跳的鲜活景象。
柳秀莲站在树下,听着那边闹作一团,也只是无奈又纵容地摇了摇头。
却并没有出声去管。
她只弯下腰,去收拾石桌边和草地上散落的果核残渣。
一点一点捡起,一点一点拢好,动作麻利得很。
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大,家里人越添越多。
可她俯身做这些零碎家务时,还和当年在那间老屋子里,忙前忙后时没什么分别。
像有些东西,是无论日子怎么变,都刻在骨子里的。
她一边拿布巾擦着石桌,一边背对着姜义,像是随口一般问了一句:
“这三年在外头,餐风露宿的,可有所得?”
姜义没有立刻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随后自后头伸出手去,极自然地环住了柳秀莲的腰,下巴则轻轻搁在她肩侧。
柳秀莲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却也没躲,只由着他这么抱着。
下一刻,姜义将右手自袖中缓缓探出,伸到她身前。
五指摊开。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光,也没有半点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
只在他掌心之上,静静浮起一团极小极小的虚影。
细看之下,那虚影竟是一黑一白两道法身。
一阴一阳,背对而坐。
双身虽只缩作尺许大小,却灵动异常,衣袂眉眼都清晰得很,活像真有两个小人在掌上打坐。
而在这阴阳二身之侧,又有十道流光正缓缓盘绕。
流光颜色各不相同。
有的清亮如晨曦初开,有的幽寒似夜月流霜;
有的厚重温融,像是地下熔土暗暗翻涌;
有的则沉郁冷厉,仿佛山渊深处积了万年的煞气。
五道至阳,五道至阴。
一道一道,彼此首尾相衔,绕着那阴阳双身缓缓轮转。
五阴五阳,交错相生。
没有半点冲突,也无一丝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