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静了片刻,只闻刘禅粗重地喘了几口气。
他靠在软枕间,胸膛起伏不定,像是刚从一场极长极沉、极吓人的噩梦里挣扎着爬出来。
可那双眼底原本盘踞不散的癫狂与惊惧,却当真像退潮一般,渐渐散了下去。
眼珠缓缓转动,终于不再是看着什么虚空中的东西,而是真真切切落到了榻旁的张皇后身上。
那目光里,甚至恢复了几分活人的困惑与饥意。
他张了张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像许久没说过一句整话。
可那股子活气,却是实实在在地回来了。
“皇后……”
“朕……”
他咽了咽发干的喉咙,眼里竟还透出几分茫然。
“朕这是……饿了多久了?”
张皇后听见这句话,先是怔住。
紧接着,手中那只空玉碗“当啷”一声,脱手落在锦被上,滚了半圈,洒出几滴残汤。
她却连看也顾不上看,只猛地抬手捂住脸,压了多日的眼泪一下子便冲了出来,顺着指缝无声往下淌。
内殿之中,药气仍在,残余的鱼汤香也未散尽。
两股气味缠在一处,竟莫名地叫人觉得安稳了些。
刘禅靠在软枕上,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已活泛不少。
待张皇后略略收住情绪,便低声将这些日子里宫中的折腾,一桩桩、一件件同他说了。
从白蛇索命,到异士揭榜;
从皇榜高悬,到那一个个下井便睡死过去的术者;
再到今夜这位扛着鱼篓、背着麻袋、自称刘氏宗亲的怪人。
如何进宫,如何借灶,如何熬出这一锅鱼头豆腐汤。
她说得不快,声音也低。
可越说,刘禅背上的冷汗便越往外渗。
显然这半月间那些支离破碎、真真假假的惊梦,此刻在脑中慢慢合拢,越发显出几分后怕来。
待听到自己险些就这么浑浑噩噩熬死在榻上,刘禅脸色都白了白。
他咬了咬牙,竟挣扎着便要坐直身子。
张皇后忙伸手去扶,他却顾不得许多,只喘着气,声音虽哑,却已透出一股久违的急切与活人气来:
“快……”
“快把那位宗亲高人请进来!朕要亲自见他!”
他眼里神光未足,神色却已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不过片刻,那渔夫便被引入了内殿。
破斗笠未摘,半旧蓑衣也还披在身上,鞋底泥痕未净,手里提着只已然空了的鱼篓。
鱼腥气虽淡了些,到底还在。
整个人走进这金漆玉饰、龙涎沉香缭绕的内殿里,竟像刚从河滩边上踩着湿泥过来,身上那股子水气与草气,和四下这派皇家气象格格不入。
偏偏他自己却浑不在意。
跨过门槛时,步子照旧迈得很大,半点不见局促。
到了龙榻前,也不过随随便便一拱手,算是见了礼,既不伏地,也不叩首。
刘禅半靠在软枕上,脸色虽还虚白,精神却已与先前判若两人。
“卿此番救命之恩,”刘禅声音仍有些沙哑,却已带上了难掩的诚意,“朕没齿难忘。”
他说着略微前倾了些,像是生怕漏听了什么紧要东西。
“不知卿是哪一支宗脉?祖上又是何人?”
那渔夫闻言,也不扭捏,先把钓竿往旁边一放,竹竿轻轻磕地,发出一声脆响。
随即站在那里,朗声答道:
“回陛下。”
“草民姓刘,名承铭,乃淮南王一脉后裔。”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淮南王刘安。
这个名字,别说殿中这些近侍,便是市井小儿也听过几耳朵传闻。
那可是汉室宗亲里,最带传奇气的一位人物。
昔年好道求仙,于八公山上炼丹修术,留下无数神神怪怪的故事
尤其民间传得最广的,便是他点卤成豆腐的旧事。
有人说那本是炼丹余法,无心插柳;
也有人说那豆腐原就是仙家食方,落到人间,才成了百姓口中的细嫩之物。
更别说后头那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传闻。
是真是假且不论,架势总是摆得够足。
高常侍第一个回过神来。
如醍醐灌顶一般,猛地一拍大腿。
“怪不得!怪不得!”
他声音都扬了起来,满脸都是原来如此的恍然。
“老奴先前还纳闷呢,大仙不去井边作法,偏偏要借御膳房,非磨黄豆、点豆腐不可。原来里头竟有这层根脚!”
他说得越发起劲,连称呼都变成了大仙。
“淮南仙王的传承啊!这可真是名正言顺,合情合理,再妥帖不过了!”
张皇后原本还存着几分不敢尽信的谨慎,此时听得淮南王三字,心头那块大石也像终于落稳了半寸。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神色亦缓和下来,连带着看向刘承铭的目光,都平添了许多郑重与喜色。
“原来竟是仙王嫡系。”
她轻声叹道:
“怪不得有此等夺天地造化的手段。”
刘禅听到这里,更是激动得连床沿都拍了两下。
“高常侍!”
他忙道:
“快,取宗室世谱来验看!”
高常侍哪敢怠慢,忙一溜小跑去了。
不多时,便双手捧来一本厚厚的黄绸世谱。
几人凑到灯下,一页页翻看。
从高祖往下,诸王分支,封地世系,枝蔓繁杂,瞧得人眼都发花。
可顺着淮南王那一支慢慢往下捋去,果然在其中寻见了“刘承铭”三个字。
再细论字辈长幼,这位一身蓑衣、手提鱼篓的泥腿子,竟还当真比刘禅高出一辈来。
这一下,连最后半分疑虑也散了。
刘禅本就病中初醒,心神还未全稳。
此刻忽遇此等仙家宗亲,越发觉得是祖宗保佑,宗室显灵。
那股激动一冲上来,竟挣扎着就要下榻,开口深呼:
“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