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当即将长袖一拢,神色郑重下来,朝张良深深一揖。
“多谢留侯,传道解惑。”
这一礼,比先前那声道谢更沉。
张良却只侧过半边身子,受了半礼,随即便摆了摆手。
“你既已看清阴阳本相,纵然我今日不说,回去多坐几日,多想几回,迟早也能摸出其中门道。”
“算不得什么传道解惑。”
他说得轻描淡写。
话音未尽,身形却已如江上夜雾一般,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连同一旁那只阴阳二气瓶,也一并敛去痕迹,像从未来过一般。
月色底下,江岸畔边,转眼便只剩姜义一人。
姜义立在礁石上,收回心思,心里实在欢喜得很。
捏着那枚拳头大小的野果,心里已按捺不住,迫不及待便想试试这刚刚摸到门槛的造化手段,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于是他先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
念头微微一动,头顶虚空便随之轻轻一荡。
下一刻,一黑一白两道法身已悄然浮现。
二身盘膝对坐,神情寂然,脚下太极图徐徐铺开,黑白流转,阴阳相推。
经那二气瓶中无数岁月的打磨之后,这法相运转起来,早已不复从前的生涩。
只见气机圆融,转折如意,浑然得几乎没有半点棱角。
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大道至简的意思。
姜义催动法相之力,试着去拆手里那枚寻常野果。
原想着这一动手,纵不至于石破天惊,多少也该有几分摧枯拉朽的气象。
谁知真个运转起来,场面却与他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法相倒是转得漂亮,黑白轮转,气机细密。
可那股阴阳之力落在野果上,磨磨蹭蹭,费了半天劲。
才极其艰难地从果皮上,剥下来一丝几乎细不可察的青气。
姜义收了法相,眉头微微皱起。
他原还想着,以凡人之身去碰那等近乎造物的门道,吃力些总是难免。
可再怎么吃力,也不该吃力到这个地步。
方才那一番试手,分明是连门槛都没摸着。
姜义如今虽算不上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可好歹也修成了法相,搁在这人间天地里,多少也能抖出几分威风来。
结果倒好,竟在一枚山野果子跟前折了手段。
这斡旋造化的本事,果然不是谁丹田里攒下那么几口真炁,便能轻易挥霍得起的。
正自思量间,江上夜风忽然一卷。
只见头顶虚空里,有一方素帛轻飘飘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跌在他胸前麻衣大襟上。
姜义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抄住。
借着江边冷月的光,他低头一看,先见帛首写着一段口诀。
那是一道纳气法门。
再往下看,便见密密麻麻一片蝇头小楷,字迹清瘦,笔意飘逸,不着半点尘俗烟火。
上头依次列着一串地名与气机。
“登州海滨,日出最早处,有海市蜃楼之象,可纳天光。”
“骊山华清,地热暗涌,融冰化雪,可纳地暖。”
“山南东,巫山云深,最易迷神乱性,可纳梦魇。”
“幽泉气……”
“玄冰气……”
一行一行看下去,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四条。
姜义看着那字迹,哪里还不明白。
这分明便是阴阳二气瓶中,那二十四道至真气的来处。
他视线一路往下,待扫到最后一行时,心头先前那点郁结,顿时散了个干净。
到了这时候,姜义才真正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先前在瓶中时,他那阴阳法身之所以能与天地呼应,分化万物,返本归真,看着几乎无所不能,并不全是自己本事大到了那等地步。
说白了,还是借了势。
借的,是瓶中现成的二十四道天地至真之气。
那等神物,本就近于天地自身的骨血。
借天地之威,去做天地才能做的事,自然如行云流水,顺理成章。
可如今出了瓶子,离了那份底蕴。
单他自己这些年苦熬出来的一点阴阳气,便立时显出深浅来了。
莫说化生万物。
便是想给这野果拆层皮,都拆得吭哧瘪肚,寒碜得很。
这一层想透,眼前的路反倒清楚了。
要学那宝瓶的手段,便得走那宝瓶走过的路。
若想斡旋造化,便不能只守着自己丹田里这一亩三分地,须得往天地间去借力。
这散落人间的二十四道阴阳真气,既然宝瓶纳得,双身法相,自然也纳得。
待到二十四气齐入法相,与那阴阳二身彻底合一。
纵还不及宝瓶那等先天神物的气象,也总该有了几分真正动用造化的底气。
念头转到这里,姜义眼里的光,便一点点亮了起来。
再往深处一想,这条路竟越发显得熟悉。
家中所修《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书中曾言,法相既成,下一步便是天人感应。
便是让法相走入这滚滚红尘里去,去见山川江河,去感风雨雷电,去与这天地之间真正有灵有性的东西一一照面。
先与之共鸣,继而借其势,最后才谈得上化为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