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两个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话,天色也就在不知不觉间沉了下去。
方才还闹腾得鸡飞龙跳的后院,不知何时竟也安静了下来。
姜钰提着果篮去了后山,再无动静。
先前追鸡追得满院乱窜的小姜梁,也不知鸡疯到哪处草窝里去了。
夜风自果林深处轻轻吹来,带着一点将熟未熟的甜香。
头顶枝叶轻响,远处虫鸣细碎。
整座院子像忽然就空了下来,只剩他们两个。
姜义低头看了柳秀莲一眼,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嘴角也慢慢勾起一丝笑来。
“光顾着盘问我这三年修行如何了。”
“那你呢?你在家守着这摊子,可曾勤勉修行?”
柳秀莲被他问得微微一愣,下意识便要认真回话。
“这三年我日日温养阳神,倒也……”
话才说了一半。
姜义已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竖在了她唇边,将后头的话都堵了回去。
柳秀莲抬眼看他。
只见这人眼里哪还有方才谈正事时的正经,分明已带上了几分不肯藏的笑意。
姜义压低了声音,慢悠悠道:
“口说无凭。”
“这等修行深浅,我得亲自……仔细验看验看。”
柳秀莲脸上一热,当下便瞪了他一眼。
姜义已利索俯下身,一抄手,便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柳秀莲轻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攀住了他肩头。
姜义却只是笑,抱着人,迈步便朝灵泉边那座树屋走去。
夜色渐深。
待两人身影踏入树屋的一瞬,四下空气极轻地荡了一下。
“嗡……”
一道无形无色的神念屏障,便已悄无声息自树屋四周升起。
将屋里屋外,顿时隔成了两个天地。
外头仍是虫鸣如旧,月色如水。
枝影在风里轻轻摇晃,果香浮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今夜这片灵果林,显得格外宁静。
……
第二日清晨,朝露未晞。
山中天色才刚透亮,枝叶间还挂着一粒粒未散尽的露水。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昨夜余下的湿润凉意。
姜义早早便推开了树屋门。
人看着神清气爽,脚下也轻快,显然时隔多年归家,这一夜歇得极安稳。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麻衣,便背着手,慢悠悠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径。
不过这一回,他却并未沿着那条常走的主路,往大圣被压的深山腹地去。
走到半途时,脚下忽然一拐,径自折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偏僻岔道。
那小道平日少有人走,荒得很。
草叶都快没过膝了,晨露挂在叶尖,一路蹭得裤脚微湿。
走不多时,林子深处便现出一座破败庙宇来。
正是刘子安那间山神庙。
墙是歪的,梁是斜的,屋顶还漏着好几道天光。
远远看去,哪里像什么受香火供奉的神祠,倒更像是谁家在山边搭了个挡风避雨的草棚子,偏又手艺不精。
姜义见了,抬脚跨过那道塌了一半的门槛,走了进去。
庙里静悄悄的,神龛上供着的那尊泥像灰扑扑的,泥皮都裂了几道口子,看不出半点神异。
身上也无神意流转,气机沉寂得很。
姜义自然知道,若他这会儿真在供桌上点上一炷香,自己那位乖女婿,多半立时便会有一缕神念顺着香火降下来。
不过他今日来此,却不是为了找刘子安叙什么翁婿情分。
姜义站在神像前,眯眼瞧了片刻,口中低低念了一句含混晦涩的法诀。
下一刻,眉心微光一闪。
那一缕经由二气瓶反复洗练过的神念,顿时如水银泻地般铺了开去。
“嗡……”
四下空气微微一颤。
眼前那漏风漏雨、灰扑扑的破庙,顿时剧烈扭曲起来。
墙在晃,梁在抖,连那尊裂口泥像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波,渐渐模糊失真。
不过眨眼工夫,凡夫俗子所见的那层表相,便尽数褪了去。
取而代之的,是这座山神庙在神道法则之下,真正的底子。
一方极宽敞的内须弥空间。
这空间深邃空阔,远比外头那破庙看起来大得多,已算颇有几分气象。
只是里头并无什么仙家府邸的精巧讲究。
别说雕梁画栋,连张像样的椅子、像样的案几都没有。
放眼望去,阔归阔,就是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粗糙。
显然,这地方虽大,却全没怎么正经收拾过。
刘子安平日里也不常在这儿留驻。
于他而言,这座山神庙大约更多只是个参悟山意的落脚点。
至于里头这方空间,倒像顺手多出来的一间大仓房。
他也确实是这么用的。
姜义目光在空间中随意扫了一圈。
他来之前,心里其实已有些准备。
可真瞧见眼前这副景象时,嘴角还是忍不住极轻地抽了一下。
只见这偌大神道空间的正中央,赫然堆着两座小山。
一座是鸟遗堆出来的,一座是兽遗垒起来的。
远远望去,颜色深浅不一,形状也颇为崎岖,极有层次。
乍一眼看过去,竟还真有几分像哪位不讲究的山水匠人,随手在这里捏了两座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