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坐在对面,纪信脸上那些百转千回的神色,自是一分不漏地落进了他眼里。
那位城隍爷平日里最重威仪,如今却连眼神都略有些散了,显然脑子里已顺着一条歪路,一路奔到了天边去。
姜义自然知道他想到哪儿去了。
只是这种事,点破了便没趣了。
“亮儿。”
他开口唤了一声,语气悠悠的,不承认,也不否认,倒像是方才那番风浪都与他无甚相干。
说着,指尖在空茶盏边沿轻轻点了点。
“没瞧见大人的茶也凉了么?还不去添些热的。”
姜亮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忙收敛心神,应了一声“是”,提起一旁的紫砂壶,快步走到纪信身侧,小心替他续茶。
滚烫茶汤自壶嘴倾下,落入盏中,发出细细一线水声。
转眼间,热气便袅袅升起,将桌上灯影、案边人面都笼了一层朦胧雾色。
姜义那张寻常得近乎无奇的老脸,隔在这层水汽后头,愈发瞧不真切,只余一双眼,像秋水上浮着一层薄烟。
他端起茶盏,借着那点氤氲热气,在心里闲闲笑了一笑。
天下宗门闭户,天师道与老君山谢客……
这等阵仗,落在纪信眼里,自然像是姜家手眼通天,压得满天下不敢出声。
可说到底,哪有这回事。
姜家纵有些根底,也还没阔到能一只手掐住天下山门的咽喉。
此番风声鹤唳,莫说与姜家无甚干系,便是与整个道门的那点盘算,也扯不上多少。
众人不敢动,不是怕姜家。
是怕那条小白蛇身后,站着的人。
黎山老母。
这四个字,若落到俗世里,不算有多显赫。
寻常百姓听了,也只当是哪座山上供着的一尊慈眉善目的老神仙,逢年过节烧两炷香,求个平安顺遂,也便罢了。
可若落进真正有传承的玄门大宗耳里,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那不是一尊泥塑木胎,也不是什么寻常仙真。
那是三界之中辈分高得惊人、神通深得吓人的老人物。
名头不必如何张扬,单单往那里一摆,便足够叫许多人先在心里打个寒颤。
便是后来西天路上,四圣试禅心时,那三位高高在上的菩萨到了她跟前,也得收了架子,规规矩矩作小辈模样。
这样的主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真牵扯上了,谁也不敢轻视。
有这么一尊通天大能压在后头,小白蛇便是无理也能横三分。
何况这一回,人家还偏偏占着理。
所以但凡有些根脚、认得几分门路的势力。
听见风声后,第一个想的都不是如何入宫斩妖,去争那泼天富贵。
而是先把门关紧些,把嘴闭严些,再悄悄打听清楚……
这事,背后是否有黎山老母授意。
修行到了一定份上的,越活得长,越知道有些祸沾不得,有些名争不得。
这些玄门深处的弯弯绕绕,姜义心里自然门儿清。
只是清楚归清楚,这等底细,他是断不会吐给纪信听的。
江湖这地方,说穿了,也不过三分本事,七分名声。
如今纪信既自己在脑子里,替姜家捏出了一尊高不可攀的靠山。
姜义自然乐得装个糊涂,由着他去想。
往后姜亮在城隍庙跑腿办差,旁人敬他三分也好,忌他三分也罢,总归都比平白受人拿捏来得舒坦。
想到这里,姜义心情倒越发宽松了些。
端起茶盏,隔着缭绕水雾,朝纪信那边微微举了举杯,眼角眉梢都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一时间,倒把这老头衬得愈发深浅难测起来。
纪信心里还在反复掂量姜家那点“深不可测”的根脚,茶室里忽听得一声细响。
姜亮低头一扫,眼中微露讶色,随即不敢耽搁,快步上前,将那道消息递到了纪信手中。
纪信接过,只看了两眼,眉梢便先轻轻一挑。
再往下看去,他脸上的神色却渐渐变得古怪起来,似惊非惊,似笑非笑。
越看,越觉着有些意思。
片刻,他将信符往紫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他抬起眼,隔着袅袅茶烟望向姜义,唇边牵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太爷,”纪信慢悠悠开口,“宫里来了个有趣的人。”
他轻轻点了点那道信符。
“有个自称‘方相氏后人’的异人,主动揭了皇榜,眼下正要入未央宫,替天子驱邪除祟。”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微一转,落在姜义脸上,像要从那张老脸上看出半点波澜来。
“莫非……这便是你姜家留的后手?”
姜义听罢,却只摇了摇头。
“方相氏?”
他淡淡道:“没听说过。”
纪信闻言,先是一愣。
他原本已做好了姜义继续打机锋、说半句藏半句的准备,谁知对方竟答得如此干脆,反倒叫他一时没接上来。
可这愣怔也只是一瞬,转眼之间,他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摸着了一线破绽,忍不住便低低笑出了声。
纪信向后靠回椅背,原先绷得极紧的肩背,也随之松开了些。
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
“姜老太爷的确是好手段。”
他语气里笑意浅浅,锋芒却不浅:
“能压得天下名门大宗噤若寒蝉,连天师道、老君山那等道庭,也不敢往未央宫前迈进半步。”
“这份本事,本府今日算是开了眼。”
他说到此处,话锋微微一转,唇角那点笑意便更深了些。
“可终究,还是百密一疏。”
他看着姜义,眼神里那点先前被压住的锐气,至此又慢慢浮了上来。
“这世道大得很。除了那些山头响亮、香火鼎盛的大宗门,暗地里还不知藏着多少隐姓埋名的散修异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闻见了富贵气,照样会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
“老太爷纵有搬山填海的手段,也不可能把这天下间每一个游方的、避世的、装疯卖傻的,全都挨个按住吧?”
他说着,眼里笑意愈发分明。
“如今我大汉龙气正盛,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这样的泼天富贵摆在眼前,总有些胆大的,会循着味儿找上门来。”
话落,他缓缓闭上双目。
茶室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炉中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纪信眉心之间,却隐隐有一点神光浮出,细若针芒,却森然清明。
那是长安都城隍,监察一城阴阳的天赋法门。
此刻悄然铺展开来,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越过层层宫阙,直往未央宫中罩去,去锁定那名方才现身的异人。
不过片刻。
他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笃定之色。
“本府虽还不知,这方相氏究竟是何方来路,”
纪信望着姜义,语气沉沉:
“但观其周身气机,却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他略顿了顿,似在回想方才神念所见。
“熊威掩骨,煞气藏锋,那身气象绝不是闭门打坐能养出来的,分明是个常年与邪祟打交道的狠角色。”
说到这里,他唇边那点笑意已尽数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