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未央宫中明诏天下。
大汉正式尊道家为国教,册封袁氏老道为护国大法师。
诏书一下,长安内外顿时又是一番喧腾。
香火要重整,道观要修缮,礼制要更动,连朝中风向都像是一夜之间转了个弯。
至于那些前些日子,还在朝堂上高喊抑道尊儒、口诵先贤的折子。
也不知是谁的手脚快,竟连夜被收拢起来,一道送进了未央宫后的炭盆里。
火舌一舔,纸卷先蜷,后黑,最后只余一把轻飘飘的飞灰,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仿佛那些义正辞严的言辞,从来不曾在汉宫里出现过一般。
一时间,册封大典的风声、人声、礼乐声,几乎要把半个长安都吵热了。
只是这满城喧闹,到底没能惊动长安大市街里,那座小小的普济祠。
那里香火仍旧清净。
祠外偶有行人来往,街边挑担卖药的、卖饼的,照旧过着各自的日子。
风从巷口穿过,卷起两三片落叶,倒比宫中那层层仪仗、处处唱礼,多出几分真切的人间气。
正堂之内,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案角书页上。
姜义正坐在一张梨木大案后,手中翻着几卷新出的医案。
语气不紧不慢,正与孙女姜锦讲着医学堂那边,新近钻研出来的经络化气之理。
讲到细处,还顺手拿笔在纸上点了点,给她划清经脉走向与药气相合的关窍。
姜锦坐在一旁,听得极认真。
小姑娘眉眼清清秀秀,握着炭笔的手也稳,时不时低头在纸上记上几笔。
偶有不懂处,便轻轻蹙一下眉,再抬头去问。
而在这祖孙二人身旁,长安武判官姜亮穿着常服,少了几分公门里的肃杀。
他四仰八叉陷在一张太师椅里,起初还端端正正坐着,像是也想跟着老爹,学两手养生修气的门道。
奈何听了还不到半炷香,他那双原本还算有神的眼睛,便一点点发直了。
什么经络,什么化气,什么药走何经、意守何门,听在他耳朵里,简直比城隍庙里那帮文判念公文还催命。
终于,这位在长安鬼神界素来令人闻风丧胆、提名字都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神大爷,彻底放弃了挣扎。
此刻,他正懒洋洋窝在椅中,一条腿伸着,一条腿屈着,手里抓着供桌上摆着的红皮脆李,“咔嚓”“咔嚓”啃得正欢。
忽然间,院中起了一阵极淡的风。
下一瞬,祠外天光里便有一缕白意滑了进来,细细长长,如水银泻地,贴着门槛与青砖一路流入堂中。
白光落地,不散,反倒微微一敛。
转眼之间,便聚成了一道女子身影。
一袭白衣胜雪,腰肢纤纤,立在堂前时,竟比斜照进来的日光还清几分。
面上仍覆着一层轻纱,遮去了大半真容,只露出一双眸子,水色潋滟,偏又藏着些许未散尽的冷意。
正是方才还在未央宫那口枯井中,把一场满城风雨演到落幕的白素贞。
姜义看去,她比先前已有些不同。
原本偶尔会自脖颈间浮起的那几片细密蛇鳞,如今已褪去了七七八八。
只余极淡一层,隐在肤理之间,不凑近了几乎瞧不出来。
周身那股清寒逼人的妖气,也淡了许多。
不再似从前那般冷飕飕地往外沁,反倒多出几分润物无声的清灵气息。
远远瞧着,倒真有些像是哪家出身清贵、却命里带了几分风波的闺秀。
她走上前来,微微欠身。
“老太爷,”白素贞轻声道,“大功告成。”
姜义这才将手中的医案搁下,抬眼看了看她,笑着点了点头。
“白姑娘这一趟,着实辛苦了。”
未央宫那场风波,于旁人眼里自是惊心动魄,几乎搅得满城修界不敢喘气。
落到姜义这里,却也不过是一盘早知去向的棋,热闹是热闹,倒还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抚了抚须,目光在白素贞脸上轻轻一落,语气里带着点闲意:
“这些日子……”
“可还尽兴?”
白素贞听见这话,神情却微微一滞。
那一瞬间,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这些日子,她确实将刘家后人折腾得不轻,闹得未央宫鸡犬不宁,也叫那位天子夜夜惊梦、朝野震动。
照理说,若真是为了报仇雪恨而来,走到这一步,总该有几分快意才是。
可偏偏没有。
心口那团积了许久的气,并未因此松开多少。
过了片刻,白素贞才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将那一点说不清的心思压了下去。
随即眉间那点未散的火气,便又浮了上来。
“若不是念着您老人家的嘱咐,叫我多少收着几分手……”
她语气微冷,齿间也似轻轻磨了一下。
“我非把那姓袁的老骨头,一寸寸拆了不可。”
姜义看着她这副恼意模样,不由得摇头失笑。
果然。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无论是人是妖,终究都爱往旁处使劲。
白素贞却只当没瞧见,还自顾自往下说道:
“如今倒好。”
“因果叫他占了,风头叫他出了,到头来,还平白捞了个大汉国师去坐。”
“当真是老天无眼,白白便宜了这老骗子。”
她不肯谈与刘家的恩怨,姜义便也不问。
只抬了抬手,慢悠悠劝道:
“白姑娘,气大伤肝。”
姜义眼底笑意未褪,语气却更淡。
“再者说,他那把老骨头,本也没几天好活了。”
“满打满算,阳寿不过还剩三年。”
姜义说到这里,抬眼看她。
“你又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去计较这点名头长短?”
这话一出,原本还歪在太师椅里啃脆李的姜亮,耳朵顿时一竖。
他方才看似坐没坐相,实则白素贞一进门,便早就分了三分心神在这边听着。
此刻听得此言,身子一歪便凑了过来,满脸都是遮不住的好奇。
“爹。”
他瞪着眼道:
“您老足不出户,连那袁先生还剩几年阳寿,都摸得这般准?”
“这怎么算出来的?”
姜义抬眼瞥了这儿子一下,摇了摇头,连叹气都懒得叹得太重。
“自然是从刘家那边听来的。”
姜亮一愣,白素贞也微微抬了抬眼。
姜义便将医案合上,语气仍旧悠悠的。
“刘家与袁家,那是不知道多少年的世交了。”
“从当年刘家受半仙指点,归隐驻守山林,结下的那份善缘起。”
“到如今承铭带着他那些个师弟,跟着这位袁先生在红尘里云游四方、寻觅机缘。”
“这一路走来,刘家明里暗里,欠下了袁家不少人情。”
“趁着这次机会,把这位袁先生推上去,当三年大汉国师,正是偿还一二。”
这话至此,屋中几人心里那团原本朦朦胧胧的迷雾,便一点点散开了。
姜义继续道:
“等三年一到,老头子寿数尽了,带着这身国运香火与功德气回去。无论是投胎转世也好,还是袁家在阴司那头另有安排也罢,总归都是一桩极大的好处。”
“到了那时,刘家欠袁家的情,便算是还清了。”
“至于三年之后……”
姜义抚了抚须,眼底那点笑意愈发闲淡。
“承铭如今可是国师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老国师一走,师父的衣钵门面、香火路数,总得有人继承。”
“那时由他这个弟子顺势顶上去,接掌国师之位,自然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
姜亮听到这里,先是怔了一下。
随即猛地一拍大腿,那双眼更是一下子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