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之中,纪信猛地睁开了眼。
面上神情一时没能收拢,古怪得厉害,三分惊疑,三分错愕,余下几分,竟像连他自己都不敢认的自我怀疑。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袖口间隐隐有神辉流转。
那是都城隍统摄阴阳、监察一城的权柄气象。
无半分迟滞,也无半点紊乱。
可正因如此,才越发显得方才那一幕,荒唐得没有道理。
纪信又缓缓抬起眼,朝长安城的方向望去。
隔着重重屋宇宫阙,未央宫那边的灯火仍在,像夜色里一团不肯熄的金红。
可方才那口荒井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竟当真半点都没察觉出来。
没有法力冲撞。
没有妖气翻腾。
没有符咒起落,也没有神通交击。
什么都没有。
那自称方相氏后人的异士,明明一身煞气凝练,戈盾齐全,气机也是真刀真枪磨出来的凶横路数;
那条白蛇呢,不过是修行未久,论境界,论道行,论积累,差了对方何止一筹。
可偏偏,便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胜负分明的局。
结果却是方相氏下井之后,无声无息便睡死了过去。
睡得堂堂正正,睡得神完气足,睡得连他这位长安都城隍,都没感知到井中曾起过一丝半缕的波澜。
这便不对劲了。
若是妖法,总有妖气牵引;
若是幻术,总有神念摇荡;
若是咒禁迷魂,也总该有个起承转合,留下一点可供追索的痕迹。
可枯井之中,偏偏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信想到这里,只觉后背一寸寸发紧,连脖颈都有些发僵。
他缓缓转动脖子,看向对面的姜义。
那眼神,已不止是惊疑。
姜义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既不问未央宫中如何,也不追那方相氏是死是活。
他只是施施然站起身来,顺手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慢悠悠的。
“天色不早了。”姜义道。
“老朽这趟进城来得匆忙,还没顾得上去普济祠,瞧瞧家里那个小孙女。”
提起那丫头时,他眼角眉梢竟还微微松了松。
“她一个人在那边打理医馆,里里外外的,也不容易。”
他说着朝纪信略一点头,神色温和周全。
像是当真只是来做客的老人,坐久了,便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城隍大人许久,老朽这便告辞了。”
纪信仍坐在椅中,竟未起身。
若放在往日,别说姜义这样的人物,便是寻常宾客将去,他也不会失了这点礼数。
可此时此刻,他却像整个人还陷在方才那口无波无澜的枯井里,神思未归。
只能木然地看着姜义那道灰扑扑的身影立起,转身往门外去。
那背影并不如何高大,衣衫也旧,步子更不快,甚至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从容与迟缓。
可落在纪信眼里,却比先前任何一个瞬间都更显得深不可测。
仿佛那不是个人,而是一团裹着人间烟火气的雾。
姜义走到门边,忽又停了一停。
他略侧过头,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姜亮。
“亮儿。”
“在大人手底下当差,手脚勤快些,莫要偷懒。”
姜亮忙躬身应是。
“是,阿爹慢走。”
姜义便背起手来,慢悠悠出了茶室。
门外夜色正浓,街巷里却仍有灯火。
远处不知谁家汤饼摊子还未收,热气混着葱花香气,一缕一缕飘过来;
更远些处,又有更夫梆子声断断续续,敲碎了一街月色。
那老头便这样穿过门槛,穿过灯影,转眼便没入夜里,再瞧不见了。
茶室中,便只剩下主从二人。
炉中炭火渐暗,水汽也薄了。
纪信静坐许久,才一点一点转过头来,看向正在旁边默默收拾茶具的姜亮。
姜亮低着头,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稳当,先拢杯,再净案,收拾得半点不乱。
仍是那个在他麾下多年、办事妥帖、少言寡语的武判官,瞧着并无什么不同。
可不知为何,落在纪信眼里,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陌生。
……
此后半月,未央宫上空那层阴云,始终不曾散去。
端门之外,皇榜高悬,金字朱书,日夜都在风里微微招展。
榜文上许下的赏赐极重,爵位、金帛、田宅,样样都不含糊。
果然,重赏之下,总还是有人肯来试一试命。
天下熙熙,奔的原就是个利字。
起初几日,端门外还颇热闹。
有自称符箓劾鬼一脉、费长房后人的老道,须发飘飘。
手提桃木剑,剑穗一甩,口里咒声不断。
入井前还先在井口踏了七星步,煞有介事得很。
也有丹书派河南方士鞠圣卿的关门弟子,年纪不大,眉眼却傲。
怀里揣满朱砂黄符,腰间丹瓶碰撞作响。
临下井时一抬手,先往半空打了三道火符,照得四下宫墙都红了一片。
另有那擅沟通幽冥、素来替权贵招魂问鬼的召鬼派传人,口称出自少翁一脉。
在井边设坛作法,焚香烧纸,摇铃敲磬,请神请得声势十足。
那一夜风也怪,吹得纸灰盘旋不散,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阴司开门的意思。
这些人,若论山门来头,自是上不得玄门正席。
可在民间,却都不是无名之辈。
平日里或驱鬼,或镇宅,或替人改命消灾,靠的也都是真本事,不是那些只会在乡间村口骗米骗肉的江湖术士。
可惜……
无论下井时排场摆得多足,法器拿得多亮,进去之后,都是一个结果。
先是一阵死寂。
再过片刻,御林军便只能硬着头皮放绳下去,将人一个个从井里拖拽上来。
拖上来时,倒都还活着。
不见伤,不见血,也不见中毒发黑。
只是个个双目紧闭,脸色酣然,睡得比婴孩还沉。
那鼾声一起,更是雷打一般,震得旁人脸色发青。
若不看他们先前那副登坛作法、神气活现的模样。
只怕还当是谁家醉汉,在街边烂睡了一宿,叫人从酒缸里捞了出来。
宫中也不是没想过法子。
冷水泼过,银针扎过,艾火也熏过。
甚至连几个太医都被拎来轮番把脉,挨个看过。
可这些人偏偏脉象稳得很,呼吸匀得很,睡得更是死沉死沉,任外头如何折腾,连眼皮都不曾颤一下。
半月下来,竟无一人醒转。
这一下,端门前那道皇榜,味道便全变了。
起初是泼天富贵,人人看着都眼热,
到了后来,却渐渐像一张催命的黄符,风一吹,便吹得人心里发寒。
来往之人纵然驻足,也只敢远远看上两眼,再没人敢伸手去揭。
金银爵禄再动人,也得有命去享。
一时间,未央宫外,竟比先前还冷清了几分。
而宣室殿偏殿之中,气氛更是压得叫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