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啊!”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搓起了手。
“爹,您这么一说我可就明白了。”
“袁老头那把老骨头,撑死了也就三年可活。可承铭那小子不一样啊,他一身修为道行,少说再活个几百年,总不在话下吧?”
姜亮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看见外甥头戴法冠、手执国师印绶,站在满朝文武面前的模样。
“那要是等他接了位……岂不是能当几百年的大汉国师?”
说到这里,他眼里那点激动都快漫出来了。
“一国国师啊!那得是多大的功德,多厚的气运?!”
话音刚落,姜义便抬起手来,顺手抓起桌上一卷医案,照着这小儿的脑门,不轻不重就是一下。
姜亮立时捂住额头,满脸茫然。
姜义看着他那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摇头道:
“天底下的好事,哪能叫一家全占了去?”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在这红尘之中,你吃肉,总得留口汤给旁人。”
“这国师的位子,承铭能坐上一十七年,便已经是刘家祖上积德、福缘深厚了!”
“再多,便该遭天谴了。”
这下,不光姜亮捂着脑门满脸疑惑。
连一旁正在记笔记的姜锦,和本已平复了心情的白素贞,也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姜锦年纪最小,心思也最细,先轻轻开了口:
“阿爷。”
她眨了眨眼,声音软软的,却问得极认真。
“为什么偏偏是十七年?”
“多一年,少一年……也不成么?”
姜义见这三个,一个蛇妖、一个武判、一个八十多岁的小丫头,此刻竟齐齐摆出一副等着听书的模样,眼巴巴瞧着自己,倒也不由得失笑。
将医案缓缓放下,随后抬起目光,越过祠堂半开的门,往外头天际看了一眼。
那眼神悠悠的,像是看天,又不像是在看天。
“这些数目上的定数,哪里是我们这些下边的人,凭着嘴皮子一碰,便能定下来的?”
姜义缓缓开口,语气比先前更淡,也更远了些。
“自然是九天上头,刘家那位老祖宗,为了这帮后辈子孙,拉下老脸,博弈争取来的。”
姜亮听得一愣一愣的,连捂脑门的手都忘了放下。
姜义则继续往下说道:
“刘家此次借着白姑娘的因果,把皇城里的水搅浑,又逼得天师道和老君山退让,为道门重回朝堂立下了定鼎之功。”
“可功劳再大,便想仗着这份功劳吃上一辈子、几百年?那是痴心妄想。”
“道门那几座名山大川,岂能容忍凡间国运被一家垄断?”
姜义顿了顿,唇边那点笑意也收了几分。
“上头定下来的规矩是……”
“刘家这一回的功劳,至多,也只能换来二十年大汉国师的福缘。”
“而刘家为了报答袁家这些年的恩情,又大方地分润了三年给那位袁先生。”
“二十年减去三年……”
姜义伸手在案上点了点。
“可不就只剩十七年了么?”
这话一落,堂中三人面面相觑。
这一笔笔账,算得比商贾手里的算盘还要精。
天上地下的算计,竟全揉在了一个数字里。
姜义神色又淡了下来。
“等这十七年一满,承铭那孩子自会寻个由头,挂印而去,将这因果摘个干净。”
“至于再往后,这大汉国师的位子落到谁手里,便不再是刘家说了算了。”
“到那时,道门各家,自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堂外风过檐角,吹得树叶微动。
姜锦低头在纸上慢慢记下一句“福缘有数,不可独占”。
正说话间,姜亮忽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也压低了些。
像是这疑团在心头闷了几日,今夜到底忍不住了。
“白姑娘,有桩事压在我心里好几天,今儿若不问明白,只怕回去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略顿了顿,眼风往四下一掠,这才续道:
“未央宫那口荒井底下,你究竟使的是什么门道?”
“披熊皮、扮方相的,执符念咒、装神弄鬼的,但凡下去降妖,没一个能站着上来。”
“抬出来时,倒都睡得香。”
说到此处,他自家先干笑了两声。
把两手一摊,倒有几分听天由命的意思。
“为了这桩事,我家城隍爷这几日着实不好过。堂堂天下都城隍,一城阴阳流转,本该尽收眼底。偏这一回,神通探下去,竟连半丝法力波澜也摸不着,人便这么睡了过去,悄没声息。”
“他老人家为此愁得很,夜里都不大安寝,听说连胡子都捻断了几根。我若再两手空空地回去,明儿只怕真要被打发去守化人场了。”
话音一落,白素贞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眸光微微一停。
她并不忙着答姜亮,先拢了拢衣袖,转过身去,朝上首的姜义端端一礼。
“判官大人这一问,倒提醒了素贞。”
“老先生,此番多谢您仗义借宝。未央宫龙气沉沉,国运如海。凭素贞这点浅薄道行,若无宝物护持,只也未必能囫囵着出来。”
说着,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虚托,神色郑重,倒像手里真捧着一件不肯轻慢的稀罕物。
“原物奉还,还请老先生收回。”
一旁的姜亮,脖子不觉已伸长了几分。
他眯起眼细细去看。
那掌心里……却是空的。
莹白一只手,五指纤纤,掌中干干净净,莫说宝物,连半根丝絮也无。
姜亮心下不信,眼底幽芒一闪,暗自催动神念,悄悄往那边探去。
这一探,仍是空空如也。
没有气机,没有法意,连寻常物件该有的那点轮廓都摸不出来。
仿佛白素贞掌上托着的,不过一团再寻常不过的风。
姜亮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末了竟拧成个深深的“川”字。
姜义却只是笑了笑,神色温然,抬手轻轻一摆。
“白姑娘言重了。”
“原是老朽厚着脸皮,请姑娘来趟这一遭。里头有什么凶险,有什么首尾,自也该由老朽担着。区区一件小物,权作傍身之用,哪里当得起一个谢字。”
话说完,他便极自然地抬起手,朝白素贞那空无一物的掌心轻轻一接。
拇指与食指微微一拈,从容得很,仿佛当真拈起了一粒细小如芥的东西。
姜亮在旁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先前那物在白素贞手里,他还顾着几分身份,不好造次,只得把满腹狐疑硬按着。
如今东西到了自家老爹手上,这点克制便立时散了个干净。
他一步抢上前去,一把扣住姜义的手腕。
“爹,且慢收!”
说着便把那只枯瘦老手翻来覆去地瞧,掌心看过,又去看手背。
凑近了不算,末了竟还皱着鼻子,用力嗅了两下,仿佛宝物若真个玄妙,多少总该留下一丝半缕的气味。
可他折腾半晌,依旧什么也没瞧出来。
姜亮这一口气顿时泄了大半,抬手便去挠头,挠得头皮都快起火了。
“爹,您老就别再卖这关子了。此物无影无形,连我催动神念都探不见半点端倪,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您好歹给我一句明白话,我也好回城隍庙里交差。”
“再由着城隍大人这么疑神疑鬼地下去,咱们庙里那帮阴差,迟早不是累疯,就是先把自己吓出病来。”
一旁的姜锦不知何时已悄悄搁下了笔,一双眼乌溜溜的,只往阿爷那只手上落。
白素贞仍立在原处,眉目安静,眼底却藏着一点极浅的笑意。
也不插话,只看着这对父子一来一往。
姜义瞧着眼前急得团团乱转的儿子,摇了摇头,神色里倒有几分拿他没法子的意思。
他顺手将手收回,往怀里一揣。
“这世上,有样小东西。”
“不是法器,也不带半点法力。”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停,抬眼看向姜亮那张写满茫然的脸,唇边这才慢悠悠浮起一点笑。
“你可曾听过……瞌睡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