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瑾展开王旨,朗声宣读道:
“汉吴联盟稳妥,共抗魏贼乃是大势,大都督陆议谋算失策,且有挑动汉吴联盟不安之举。着令免去大都督之职,贬为偏将军,仅率本部镇守夏口。”
“大都督之位,改由朱然接任!”
念罢,诸葛瑾合上王旨,看着跪在地上的陆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个老好人只得将王旨交到陆议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转身出帐。
此时的帐中便只剩陆议一人。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卷王旨,沉默了许久。
而后,缓缓站起身来,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此事明明是大王问计,可有寻得猛火油秘方之法?
由此,自己这做臣子的才献计勾结南中,生擒刘祀之法。
之后大王采纳,正式拍板促成了此事。
陆议此刻心中只觉得无比的酸涩,心中更觉不甘得很!
可如今贬官申斥,自己又能如何呢?
他环顾了一圈这座自己坐镇了数年的中军大帐,从帅案到舆图、兵书,再到令旗和兵器架……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无比的熟悉,但如今却已不再属于他了!
陆议深吸一口气,将王旨收入怀中,整了整甲胄,而后大步走向帐门。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迎面正好撞上了一个人。
此人正是接任自己的新任大都督朱然!
两人在帐门口相遇,四目相对。
朱然的表情有些复杂,拱手道:
“伯言……”
陆议止住脚步,也冲他拱了拱手。
没有多余的话。
一个进帐,一个出帐,交接便在这无声的一拱手之间完成了。
不久后,走出大帐的陆议,站在营门前的空地上。
风很大,吹着他的战袍,如同要将他整个人撕碎。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辽阔的天空,万里无云,碧蓝如洗。
这一刻的他,多希望自己能长出一对翅膀,遨游于这天际之间,不受君王的猜忌,不受朝堂的倾轧,只凭一腔才学而纵横天下!
可他没有翅膀,只是凡人一个,他只是陆议!
一个被贬为偏将军的陆议!
望着这方天空,他的目光此刻投向西方,那是成都所在的方向,眼中的怒火已然消褪,只剩下几分感慨与无力:
“青石之仇,此生还能报吗?”
“唉!只怕是难了!”
说罢,陆议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身后,大营的旌旗在风中翻飞,那面绣着“陆”字的大纛旗轰然倒塌,被一面崭新的“朱”字大旗所取代!
今日这一去,陆议不知道的是,他丢掉的更多!
连那未来的丞相大位,都变得再无丝毫希望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因为他献上此计,要活捉刘祀……
平夷县,汉中王大帐。
刘祀可不知道自己那封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信,在东吴掀起了怎样的惊天巨浪。
此刻他满脑子想的就只有一件事,如何平定益州郡?
帅案上铺开的羊皮舆图已被炭笔圈圈画画了好几处,刘祀坐在案后,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李恢居左,高翔、廖化、向宠、霍弋分列两旁,爨宁、孟琰、焦璜三人立于李恢身后,一共八员将领,齐齐肃立。
刘祀深知李恢此人的分量。
这位庲降都督镇守南中多年,对益州郡的山川地理、各族势力、城池虚实皆是了如指掌。
而未来益州郡平定之后,也正是以李、爨、孟三家新势力重新洗牌,接管南中,为大汉从后方源源不断地提供兵力钱粮。
因而,平定益州郡,必要先争取这三家的支持。
正因知晓此中关节,刘祀刚一坐定,便直接开门见山道:
“孤今欲挥兵平定益州郡,李都督与帐下三位将军,皆在此地驻守数年,比孤更加明晰当地形势。”
“此番用兵,孤想先听取诸位之见解,便请诸位一同协助本王才是。”
李恢赶忙拱手,面上浮起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
“大王言重了!臣等不过是守土之卒,岂敢在大王面前班门弄斧?”
爨宁、孟琰、焦璜也纷纷拱手:
“大王实在折煞臣等了!”
这番客套话还没说完,刘祀便伸手直接打断道:
“客套话本王就不听了。”
“从南中反叛至今已有一年,李都督率三千兵卒在此苦撑,数次抵抗叛军,孤亦有所耳闻。你等驻守此地数年,对益州郡的城池、兵力、地形、各族关系烂熟于心,脑子里想必早有一套完备的克敌之法。”
说到此处,刘祀为之正色道:
“孤此来,只求务实平叛,各位只管言说,不必担忧孤王不悦。”
李恢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客气两句,他虽是忠正之臣,但脑中思虑却极多。
刘祀如今进位汉中王,以其长子身份与功绩,难免与太子刘禅有所相争。因此在李恢看来,这位汉中王此来定要大展拳脚,急求功绩,以此来抢功著名,以备将来与太子相争。
这一点,从大王速平牂牁郡便可看出,而自古以来,此等大位相争之事,臣子们便不该靠的太近,这也是李恢客套至今,而不开言的道理之所在。
这时,向宠适时地在一旁帮了个腔:
“诸位可知牂牁郡丞马忠?”
他看向李恢等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大王入牂牁郡时,马忠不过是一个弃城而逃之郡丞,从未单独领过兵。可大王一见他便知此人堪用,当场授予王剑,令他督军而行,因此才得火速收复牂牁。”
向宠说到此处,冲众人拱了拱手,目光诚恳的道:
“后来的事诸位也都听说了,马忠不负所托,三百兵诈取七星关,一路势如破竹。”
“诸位,咱家大王是真心请你等建策,绝非虚伪客套啊!”
这番话说得实在,李恢等人对视过一眼之后,心中那层顾虑这才松动了些。
“大王既让臣等直言。”
李恢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臣便冒犯了。”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舆图前,伸手在益州郡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圈:
“大王,益州郡叛军之势,远非牂牁可比。”
“雍闿本部叛军在万人以上,这还未算那些私兵、蛮寨与各路响应的渠帅。若将所有力量汇总一处,则叛军至少有一万五千人!”
李恢说出此番话时,语气沉重,帐中更是因此微微一静。
叛军人数超过一万五千众!
可刘祀手中的全部兵力,满打满算才不过五六千,这可是三比一的兵力劣势啊!
李恢此刻接续道:
“不仅如此。益州郡地势复杂,城池众多,同濑、同劳、昆泽、滇池、俞元、胜休……”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一路点过去,每点一处便是一座城:
“大王啊,这益州郡足有十余座坚城,星罗棋布,又彼此间相距不远,步卒一两日之内便可互相驰援。”
“叛军依托这些城池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咱们若是攻打其中一座,周遭几座城池援兵转眼便会到来到,这以五六千兵去攻这等连环坚城之事……”
李恢摇了摇头,面色凝重的道:
“恕臣直言,恐难以完成此等攻坚之事啊!”
李恢此言一出,赶忙去看这位汉中王的反应如何。
他先前最忌讳的就是这一点,大王要迅速用兵平叛,自己却知晓此战极不好打,若口出此等不利之言,只恐再得罪大王,招来祸端……
便在李恢建言之后,爨宁、孟琰、焦璜三人齐齐点头赞同,显然对李恢的判断深以为然。
刘祀默默听着李恢的话,面色依旧平和,他只是追问道:
“若依李都督之言,该当何如?”
李恢见大王面色并无不悦,这才又道:
“依臣之见,当下之势,唯有集中优势兵力,寻一两处偏僻孤城率先攻破,而后据守待援。”
“只等丞相天兵南下,两路夹击,则可全胜矣!”
李恢等人的意思,说白了就是一个字——等!
等诸葛丞相平定越嶲郡后南下,两军会师,再以绝对兵力优势碾压益州郡叛军。
这个方略稳妥吗?
稳妥。
合理吗?
非常合理!
李恢还真是个智者,既担心这位汉中王急于建功立业,害怕得罪于他。
因而建言,可以将几座偏僻孤城先行攻取,然后据守待,等丞相前来合兵会师。
此举,既能令刘祀在益州郡率先施展些拳脚,得几份功劳,又能安抚其心,不使其贪图冒进。
这员老将,确实可算是沉稳妥当的很了。
而这法子,也是目前几乎唯一可行的方案。
大帐内,刘祀默默听着李恢的主意,心中在盘算着。
如今是三月底,而历史上出兵时间相当,丞相大概五月才渡过泸水,来到益州郡平叛。
也就是说,等待丞相会师的话,自己还要再等候一个多月时间。
刘祀此时又想到了另一层。
历史上,李恢之所以能以八千兵逆风翻盘,是因为彼时孟获已经杀了雍闿,益州郡叛军内部分裂。李恢利用叛军内讧的空隙诈降,然后突然发难,才能一举破敌。
可如今呢?
时间节点提前了一年,雍闿和孟获之间尚未产生嫌隙,二人依旧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叛军没有内讧,就没有可乘之机。
而丞相当初平定益州郡的方法,是大军压境给孟获压力,逼得叛军聚集兵力于一处,而后一战而定!
但当时丞相手下近两万人,李恢手下八千人,合兵一处便是近三万众。
如此庞然大物大举压境,雍闿孟获又是内讧过后,人心不附。
孟获敛兵而战,丞相才能一举平定。
自己如今呢?
局势完全不同!
孟获、雍闿未曾内讧,自己手下也没有三万众,李恢没有得到增援,他的兵卒只有两千多,加在一处自己也只有五六千人而已。
学丞相大兵压境,调动益州郡全部叛军一举歼灭?就这五六千人打一万五,一定能胜吗?
纵然能胜,又要付出多少惨重代价?
这显然不是个上好的选择。
倘若不学丞相当初之法,则如同李恢所言,十几座城池的叛军互相为援,仅凭这些兵力岂不是更加难攻?
此刻,刘祀在心头一番盘算过后,也已意识到,自己非得采用李恢这计策不可了!
但他显然不想就这么在南中待上一个多月,五六千兵马,每日里人吃马嚼,从成都送军粮到此等不毛之地,沿途损耗又十分巨大。
国力这东西,能省一点是一点,何况如今汉军气势正盛,若不趁热打铁,反倒休息月余,这在他看来并非什么好事。
想到此处,刘祀忽然开口,询问起了益州郡城防问题:
“李都督,你方才言道益州郡城池众多,且多聚集得近,彼此可以快速支援。但不知雍闿、孟获治下这城防如何?”
“回大王,益州郡多数城池皆是坚城,雍闿反叛后又有加固,最高的味县城、滇池城约在四丈左右,其余城池亦是三丈有余啊!”
“只有四丈,全是坚城,而无山中蛮寨吗?”
听到这话,刘祀反倒是心头一松。
李恢见大王忽然面色一松,这是何意?
他也怕大王轻敌,赶忙为之提醒道:
“大王,若要攻城的话,靠冲车、云梯、人命去填,以咱们这五六千兵力,要攻下一座三丈坚城也有难度。”
“即便是两倍于叛军的兵力,也难以轻取。一来攻城之战,攻方天然吃亏,更难办的是,叛军不仅可以依城坚守,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兵到来。”
“若无意外,十天半月能攻下一座,便已是天幸了。”
“可即便十天半月攻下一座,那十余座城池连绵,我等怎可将城池尽取?只恐还未破城,已然被敌人源源不断之援兵、硬生生拖垮了……”
刘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李都督,你所言这些困难,孤俱都听进去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益州郡那密密麻麻的城池标注:
“兵力不足,坚城众多,援兵快速,常规攻城旷日持久,此事确实棘手。”
“不过嘛……”
刘祀转过身,看着李恢和三位将军认真的面孔,却是突然笑了:
“不过,他们若只是坚城多一些,而无其他险要可守,此事反倒正中孤之下怀!”
李恢闻言,与身后三将俱是一怔,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王此言何意?”
爨宁、孟琰、焦璜也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五六千人打一万五,对方还有十几座坚城互为犄角,这怎么就正中下怀了呢?
同样是闻听此言,向宠、高翔、廖化、霍弋四人却是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出来,而且笑意更浓了……
李恢他们看得更是一头雾水。
大王因何如此模样?
他帐下诸将,又因何挂着如此笑容?
怎么仿佛,他们对于这十余座坚城,全然不当回事,觉得可以轻易战胜似的?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吗?
他们当然没有听错,如果益州郡只是有坚城,叛军大都凭借坚城而守的话,那刘祀真是一点也不怕。
因为他有杀手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