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
他面色凝重,拱手禀报道:
“今日又有百十人跑肚拉稀,周身无力,已送至后营安置。”
“唉!若再加上此前倒下的,如今病倒者已逾千人了!”
刘祀闻言,眉头一下就拧了起来。
从平夷行军至今,小二十日之间,竟然陆续病倒千人!
时至四月,天气变暖之后,蚊虫瘴气之害的影响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
谁能想到,这支一共才五六千人的队伍,竟然在多日赶路下,直接折进去了将近两成!
这还没跟叛军交上手呢,光是南中的瘴气和水土,便已经啃掉了他一大块兵力……
“清痢丹可曾发下去了?”
清痢丹就是黄连晶,这名字是诸葛丞相后来为了保密才改的。
此物对痢疾有奇效,堪称南中行军的续命丹。
若是没有它,只怕现在就不是陆续病倒千人这样简单了,只怕伤亡数字会很恐怖。
见大王问起,霍弋点头道:
“已然发下去了,倒下的兵卒皆已服用。”
“只是……这半月行军途中,清痢丹已用去七成。剩下的存量要是再照这样消耗下去的话……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啊!”
刘祀沉默了片刻,此事若不能尽快解决,怕是会在后面造成巨大的战损!
这些时日以来,至少千余人染上了痢疾,清一色的上吐下泻、浑身发软,严重的甚至高热不退。
幸亏他管控得快,一发现病症便立即隔离,同时发放清痢丹,才算将损失压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黄连素也并非万能。
如今还有四百多名病号,正在恢复之中,此外依旧有十余名兵卒在蚊虫叮咬后高热不退,最终柳皮水和清痢丹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死在南中大山之中……
这还是在有黄连素的情况下,若是没有此物,刘祀一时间都不敢再往下想……
沉默片刻后,刘祀传令道:
“叫向贰督来。”
向宠进帐时,面色同样不太好看。
还没等刘祀开口,他便先拱手道:
“大王,臣今日本也要来禀报此事,清痢丹存量告急,按如今的消耗速度,至多再撑十日。”
“可如今才刚入四月,及至夏末立秋,尚有四五个月的酷热时节,南中的瘴气与蚊虫只会越来越猖獗,染病之人只会越来越多。”
“咱们若从蜀中运药至此,两千里路程,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月,太过缓慢,代价也太高,您看……”
刘祀点点头:
“如今之际,唯有咱们自给自足,就地取材炼制,才是长久之计。”
向宠何尝不知晓此事,却是压低了声音道:
“怕只怕黄连晶配方泄露,丞相当初下令严格保密此事,此物只可神机营供应,不得私造啊!”
但刘祀却摆了摆手:
“再如何绝密,都不如尽快治好倒下的兵卒们为重,咱们大汉兵卒们的命,比配方之绝密更加紧要!”
说到此处,刘祀立即传令道:
“清痢丹之配方,当初便是本王所创,完整制药之法自会授予向贰督。”
“造此药,黄连乃是主物,便请爨家想办法调拨搜寻。”
至于怕清痢丹药方泄露这事,刘祀也做了考量:
“找爨家寻药之时,不只要黄连,再多开几味药的单子一并送去,如黄芩、苦参、白头翁都要。”
“只要将所需之物混在一起要,外人便分不清哪味药才是核心,如此可遮掩配方,又能得到足够的原料。”
“若因如此手段依旧泄露配方的话,一切罪责,孤自己承担!”
闻听此言,向宠眼前一亮,拱手道:
“大王思虑周全,臣这便去办!”
他转身要走,刘祀又叫住了他:
“向贰督。”
“臣在。”
“猛火油、黄连晶、回回炮车的铁件铸造,这些事,都由你一人统管。”
刘祀看着他,语气诚恳地道:
“凡事俱都要你操劳,也是辛苦你了!”
“大王信得过臣,臣便是豁出命去干也在所不惜!”
向宠那是真心实意,对于刘祀的吩咐绝无二话,咱家这位大王,这可真是个有担当的人啊!
如此明主,又岂能不用心做事?
药的事安排妥当,刘祀随即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正事上。
他召来高翔、廖化、李恢及一众兵将,下达了命令。
“再造回回炮车时,咱们便按在且兰城时的规制,分区建造。”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对此,如今刘祀早已是驾轻就熟:
“传令,将兵卒划分为十组,每组二百人,各负责一架回回炮车的部件制造。”
“甲组造底座与轮轴,乙组造投臂与支架,丙组造配重箱与铁件……以此类推。”
“各组只管造自己负责之部件,不必知道其他组在造些什么,最后将所有部件汇总一处,再由军器署统一组装。”
这套“分区制造、互不知晓”的保密法子,在且兰城外便已用过一次,效果极好。
两千余人同时开工,热火朝天,却没有一个人能说清自己造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有最后负责组装的那几名老匠人,才知道全貌。
“这一次就先造十架吧。”
一听说造炮车,高翔、廖化的眼睛瞬间亮了。
且兰城那次是六架,便已将城墙砸得稀烂。
这次十架?
那还不得把整座城砸成平地?
须要知道,牧靡县城不过两里宽度,比且兰城规模还小些呢,届时十咆齐发……
啧啧啧,那画面简直美到爆炸!
便在汉军驻扎下来的当日,两千余名兵卒如同一群被放出笼的猛虎,扛着斧头锯子,便两眼放光,直朝着牧靡县外的密林狂奔而去……
牧靡县,东门城墙上。
蛮将黎邪站在城上,双手撑着垛口,皱着眉头往城外望去。
他是三日前奉孟获之命,带领千人增援赶到此处的。
加上城中原有守军,如今牧靡县内共有兵力两千余人,粮草充足,军械齐备。
按孟获的交代,他只需凭城坚守,拖住刘祀,待首领主力从后方突袭而来,一场大胜便指日可待了!
这活儿真不难。
至少黎邪是这么想的。
可蜀军一到,他就犯了嘀咕。
这帮人……怎么就不围城呢?
正常来说,攻城方一到,第一件事便是四面围城,断其退路和援兵。
可刘祀的大军扎下营盘之后,既没有围城,也没有派人切断各方道路。
反倒是刚一到,便钻进山中不出来了,这是在发什么疯?
便在此时,一名守卒又跑来报道:
“将军,蜀军又派人上山了!”
黎邪趴在垛口上往外看,果然,城外那片密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斧头声和锯木声。
成百上千的汉军兵卒扛着伐下来的大木,来来回回地往营地里搬运。
“他们因何如此?敢是在做攻城器械?”
黎邪一脸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几名守将。
众人皆是摇头,满面茫然。
“确像是在造攻城器械,但见那些手法,又不像是在造云梯和冲车……”
黎邪琢磨了一阵,而后便将大手一摆道:
“无妨。”
解释不通便不解释了,反正只要备齐守城之物,坚守个七日十日,在他看来这并不难。
黎邪冷笑一声道:
“任他们如何造器械,咱们守城之物充足,又有何惧?”
“传令下去,再额外多备些热油、滚木与礌石!都把城头堆满了,让他来攻!”
“届时蜀军有多少云梯,某便砸多少云梯!有多少冲车便烧多少冲车!定要叫蜀军死无葬身之地!”
守卒们领命而去,干得热火朝天。
一日,两日,三日……
转眼间,三日转瞬即逝。
此时,牧靡县的城头上已经堆满了守城器械,滚木一排排码好,礌石一筐筐垒起,热油的大锅架在城垛后面,柴火随时可以点燃,用这滚烫的热油来破蜀军。
蛮兵们望着这满城头的军备,一个个咧嘴大笑。
“蜀军若是攻城,咱们这些家伙什,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就是!老子倒要看看,他们造的那些云梯,够不够咱们砸的?”
黎邪站在城楼上,听着手下蛮兵们的笑声,心中也颇为兴奋。
两千余人守一座城,粮草充足,军械齐备,后方还有孟获的主力随时接应。
这一仗,难道还不稳吗?
…………
第四日,清晨。
薄雾尚且未散,城中守军已然被一物惊醒!
“轰隆隆……”
一阵阵沉闷的巨响,突兀地从城外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低沉而绵密,如同远方滚过来的闷雷,又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大地上缓缓碾压而行时候,所发出的惊天动静!
城头上的蛮兵们循声望去,登时,一个个笑容直接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在那薄雾之中,十个巨大的黑影正从密林方向缓缓逼近。
每一个黑影都高出树冠,投臂直指向苍穹,如同十柄擎天巨剑!
回回炮车下方巨大的木轮,碾压过泥地,发出沉重的“咔咔”声。
上百名汉军兵卒围在每架巨物旁边,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地推动着……
很快,整整十架回回炮车,一字排开,如同十尊沉默的巨兽,矗立在牧靡县东门和南门处,每门各五架。
此时的城头上一片死寂,方才还在嬉笑吹牛的蛮兵们,此刻全都闭了嘴,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些缓缓被推行过来的庞然大物,露出一脸不解的神色,
“这……这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