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司空府。
书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早春的寒意。
曹操放下手中的竹简,揉了揉眉心。
案头堆积的文书像小山一样,关中残破,粮秣艰难,西凉诸将貌合神离,
南边刘表态度暧昧,北边袁绍虎视眈眈……
千头万绪。
“主公,公达先生回来了。”门外传来侍从的通禀。
“让他进来。”曹操精神一振。
荀攸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
“公达辛苦了。”曹操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青州一行,观感如何?”
荀攸双手接过茶盏,暖意从掌心传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啜了一口茶,似乎在整理思绪。
曹操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荀攸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主公,青州……已非昔日青州。”
“哦?”曹操挑眉,“细说。”
“刘备在青州,所做之事,远超寻常州郡牧守安民赈济之范畴。”
荀攸的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据我所查,其今秋冬粮,经过新农具加持,比之去年,多出三成。”
曹操瞳孔微缩。
三成!这是何等惊人的数字!
“其次便是革新匠造。改良造纸之术,其纸质优价廉,已全面取代官府公文竹简。”
“更设‘匠户持份’之制,工匠积极性大增,现已能自造水力机械,效率倍增。”
“匠户持份?”曹操重复这四个字,脸上看不出喜怒:
“果然如文若所料,离经叛道。”
“离经叛道,却有效。”荀攸平静道,
“攸亲眼所见,其纸坊工匠,精神气度与寻常匠奴截然不同,劳作时自有章法,改进工艺亦颇踊跃。”
曹操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荀攸继续道,语气更加凝重:
“青州正以廉价纸张与‘助学仓’为基,于各郡县广设蒙学,招募寒门教授童子识字。”
“更……有专收女童之识字班。”
“女童识字?”曹操终于露出一丝讶异,“刘备竟如此大胆?”
“非止于此。”荀攸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此乃攸设法购得的青州蒙学启蒙书册,请主公过目。”
曹操接过,展开。
纸张洁白挺括,触手平滑。
上面的字是工整的楷体,清晰悦目。
内容除了最基础的《苍颉篇》字句,竟还穿插了一些简单的农时谚语、算术歌诀,
甚至有一幅描绘如何使用新式耧车的简图。
这不是简单的识字书,这是……将识字与生产生活知识结合的蒙书。
曹操久久凝视着手中的纸卷。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公达,”曹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依你之见,刘备如此作为,其志……在何处?”
荀攸沉默片刻,说出了他一路归途反复思量的结论:
“其志,不在割据一方,而在……再造乾坤。”
“他行之事,件件皆在打破旧序:打破士族对知识之垄断,打破匠户永世为贱之桎梏,甚至尝试松动男女之别。”
“其所依仗者,非独兵马,更在人心——工匠之心,农人之心,寒门之心,乃至妇孺之心。”
“长此以往,青徐根基将牢不可破。”
“其所行模式,若被他州百姓知之,恐……人心思归。”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曹操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沉如海的平静。
“文若前日与我说,刘备在青州所为,乃‘以仁政收人心,以奇技固根本’,不可等闲视之。”
“当时我还有些不以为然。”
他自嘲地笑了笑:“如今看来,是我小觑了玄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融尽的残雪。
“公达,你说,我们该如何应对?”
荀攸也站起身,走到曹操侧后方:
“攸有两策,供主公斟酌。”
“讲。”
“下策,效仿之。我军亦可在兖、豫等地,择要推行屯田,改良农具,甚至尝试工匠激励。然……”
荀攸顿了顿:
“我军根基在颍汝士族,若行‘匠户持份’、‘广设蒙学’等事,恐遭激烈反对,内部生乱。”
“且东施效颦,未必能成。”
曹操没有回头:“上策呢?”
荀攸深吸一口气:
“上策,加速天下之争。”
“刘备所作所为,如同文火慢炖,耗时日久,方能入味。我军优势,在于主公奉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在于颍汝谋臣如雨,将士用命;在于中原腹地,四通八达。”
“既如此,便不该给他‘慢炖’的时间。”
他的声音变得冷峻:
“趁其新得徐州、辽东未久,根基未稳;趁其新政初行,旧势力反弹未平;趁袁绍尚未完全消化并州,无力大举南顾——”
“主公当集中力量,先定一方!”
曹操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先定何方?”
“南阳之地,被董卓旧部张绣所据,地近荆州,可为突破口。”
荀攸沉声道,
“若能速克之,震慑刘表,则我能握有南阳盆地,”
“东可威压豫州全境,南可窥荆襄之地,西可护兖州侧翼。”
“同时,遣使河北,稳住袁绍,甚至许以共分青徐之利,诱其牵制刘备。”
“待南阳一定,便可视情况,或西图关中,彻底肃清西凉余孽;或……”
他看向东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曹操背着手,在书房内缓缓踱步。
炭火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随着步伐晃动,如同蛰伏之兽。
“加速天下之争……”他喃喃重复。
荀攸的策略很清晰:不和刘备比赛“建设”,而是比赛“征服”。
用自己政治和军事上的现有优势,打乱对方的节奏。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但是……
他停下脚步,再次看向案头那卷青州蒙书。
那洁白的纸张,工整的字迹,还有那些朴素的农事口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力量。
那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甚至有些忌惮的力量。
“玄德身体如何?”
曹操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荀攸一怔,答道:“刘青州年方三十,正是壮年。”
曹操点点头,不再说话。
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
“公达之策,甚合我意。张绣……确是一颗好棋子。”
“不过,”他话锋一转,
“青州之事,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你以侍中之名,替我给玄德……写封信。”
荀攸微微躬身:“主公吩咐。”
曹操走回案前,提起笔,略一沉吟,在空白的纸上写下几行字。
写罢,他将纸递给荀攸。
荀攸接过一看,心中微动。
信很短,以曹操个人名义,先问候刘备及关张牛等故人,提及当年共讨董卓的旧谊。
然后话锋一转,称赞青州“政通人和,颇有新意”,尤其提到“闻纸张改良,便利文书,心甚羡之”。
最后,委婉提出,许都朝廷典籍浩繁,抄录艰难,
“若方便,可否惠赐些许青州纸及新式蒙书,以资借鉴?”
信中没有一句涉及朝政、军事,仿佛只是一封老友之间的寻常书信。
但荀攸知道,这封信的分量。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做姿态。
试探刘备的反应和态度。
做给天下人看——看,我曹孟德胸怀宽广,不吝向对手学习。
“另外,”曹操补充道,
“以朝廷名义,给青州发一道嘉奖令,表彰刘备‘劝课农桑,振兴文教’之功。”
“诺。”荀攸应下。
他明白,这是胡萝卜加大棒中,先递出去的那根胡萝卜。
同时,也是一层迷惑人的烟雾。
“下去准备吧。”曹操挥挥手,“元让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荀攸行礼退出。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曹操一人。
他拿起那卷青州蒙书,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那幅耧车简图。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纸卷轻轻放在案上,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似感慨,似回忆,似忌惮,又似跃跃欲试的兴奋:
“刘玄德啊刘玄德……”
“你这路子,走得可真够野的。”
“也好。”
他眼中锐光一闪而逝:
“这天下,若是太无趣了,反倒没意思。”
…………
长安的密议还在余音袅袅,
冀州邺城的大将军府,却已是一片志得意满。
四世三公的底蕴,吞并冀、幽、并三州的威势,
再加上年前朝廷送来的“大将军”印绶,如同一杯醇酒,彻底浇灭了袁绍心中的谨慎。
他再也不想忍受那个昔日的“织席贩履之徒”,如今竟在侧翼隐隐成势的刘备了。
“刘备小儿,窃据青徐,收容叛亡,更行离经叛道之事,搅乱纲常,其心可诛!”
袁绍高坐堂上,环视麾下文武,声音洪亮:
“昔日我念在同讨董卓的情分,容他喘息。如今他坐大难制,若再姑息,必成心腹大患!”
“我意已决,起大军,东征青州,犁庭扫穴!”
堂下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许攸、郭图等人纷纷进言,称此乃“顺天应人,彰大将军威仪”之举。
唯有董昭、审配眉头紧锁。
袁绍话音落下,谋臣队列中,董昭与审配几乎同时迈步上前。
董昭率先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主公息怒,昭以为,此刻东征,时机未至。”
袁绍脸色一沉,将目光转向他:“公仁有何高见?”
董昭一拱手,语速平缓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