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虎目圆睁,赵云气度沉凝,牛憨沉默如山。
他收回目光,开门见山:
“使君,曹公遣宠来,只为传一句话。”
“请讲。”
“曹公说,他与使君多年未见,如今大军同聚邺城之下,实乃天意。”
“明日午时,漳水之畔,愿与使君一叙,煮酒论英雄。”
满宠说完,帐中一片寂静。
张飞皱眉,赵云沉思,牛憨面无表情。
刘备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
“伯宁先生,”他道,“请回禀曹公:明日午时,备必至。”
满宠起身,再揖:“宠告辞。”
他走到帐口,忽然回头,看向牛憨。
“这位便是牛将军?”
牛憨抬眼看他。
满宠拱手:“将军在幽州之事,宠在陈留亦有耳闻。先登死士,天下名军,一战而没。将军神勇,宠佩服。”
牛憨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满宠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后,张飞第一个开口:
“大哥,你真要去?那曹阿瞒诡计多端,万一……”
“三弟。”刘备打断他,“曹孟德若要害我,不会用这种法子。”
他顿了顿,看向牛憨:“四弟,你觉得呢?”
牛憨沉默片刻。
“大哥,”他终于开口,“我随你去。”
“不。”刘备摇头,“他请的是我,不是我们。”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西面隐隐可见的曹营。
“明日,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
九月初四,邺城。
晨光刺破漳水雾气时,城东刘营与城西曹营同时有了动静。
不是擂鼓,不是号角,而是营门大开,一骑缓辔而出。
刘备只带了牛憨。
曹操也只带了许褚。
四匹马,四个人,在邺城守军惊疑的目光中,向漳水河畔那株百年老柳走去。
牛憨远远就勒住了马。
“大哥,我再近些?”
“不必。”刘备下马,将缰绳递给他,“在此处等我。”
他独自向柳树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守拙。”
“嗯?”
“当年在陈留,你第一次见曹孟德,可还记得他说过什么?”
牛憨挠头想了想:“他说……俺是虎臣?”
刘备笑了。
那笑容里有岁月沉淀的温厚,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他说的是真话。”他转身,“今日,大约也是真话。”
柳树下,曹操已到了。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深衣,腰间悬着那柄倚天剑。
见刘备走近,他拱手一揖:“玄德,别来无恙。”
刘备还礼:“孟德兄,风采更胜往昔。”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
那笑声里有十年光阴,有沙场血火,有无数个并肩与分离的日夜。
“坐。”曹操引袖示意。
柳树下铺着一张粗席,席上摆着一尊陶壶、两只陶碗、一碟青盐、一碟肉干。
简陋至极。
却比任何金樽玉盏都更合此刻的意。
两人相对而坐。
曹操亲自斟酒,酒液入碗,清澈见底。
“玄德,可知这酒从何而来?”
刘备端起碗,嗅了嗅:“冀州浊酒,漳水所酿。”
“不错。”曹操也端起碗,
“三日前,邺城商人偷运出城,被我的斥候截获。我没收,也没罚,只是把酒买了过来。”
他顿了顿:“今日请你喝,是用袁本初的酒,论天下英雄。”
两人同饮。
酒入愁肠,化作一声长叹。
曹操放下碗,目光投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本初此刻,大约正在城中发怒。”
刘备不语。
“他若知道你我在此饮酒,”曹操忽然笑了,“怕是要气得吐血。”
“孟德,”刘备终于开口,“你我来此,只为饮酒?”
曹操转头看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还有一丝极深的、说不清的情绪。
“玄德,”他缓缓道,
“我曹孟德此生,阅人无数。能入我眼的,不过三五人。能入我心的——”
他顿了顿。
“唯你而已。”
刘备端起酒碗,没有接话。
曹操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
“袁术,冢中枯骨,早晚必擒。”
“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
他盯着刘备:
“刘表,虚名无实。”
“孙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
“刘璋,守户之犬。”
“张绣、韩遂、马腾之徒,碌碌不足道。”
他一口气数了十几人,刘备只是静静听着。
最后,曹操放下酒碗,直视刘备。
那目光里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权衡,只剩下一种奇异的、近乎坦诚的郑重。
“今天下英雄——”
他顿了顿:
“唯使君与操耳。”
话音落下,漳水似乎静了一瞬。
刘备手中的酒碗,微微一倾。
碗中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望着曹操,望着这个从兖州初遇便引为知己的人,
望着这个与自己互换坐骑、并肩杀敌的人,望着这个方才杀边让、此刻论英雄的人。
“孟德……”他开口,声音微涩。
曹操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孤独。
“玄德,你不必说。”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你我皆知,这天下,容不得两个英雄。”
他放下碗,站起身,背对刘备,望向邺城。
“可今日,我仍要与你饮这一壶。”
“因为明日之后——”
他没有说完。
刘备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座即将易主的城池。
秋风从旷野吹来,卷起柳树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掠过。
“孟德,”刘备忽然道:“你我之间,可否打个赌?”
曹操转头:“哦?”
刘备指着邺城:“谁先入城,邺城属谁。”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玄德此言当真?”
“当真。”
曹操凝视他良久,忽然大笑。
那笑声震得柳树枝叶簌簌作响。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转身大步走向坐骑。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
“玄德,今日这酒,我会记一辈子。”
“曹某一生,从不服人。唯独对你——”
他顿了顿。
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刘备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牛憨策马过来:“大哥,他说什么?”
刘备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座城池,轻轻叹了口气。
“守拙,”他忽然道,“传令各营,三日内,不许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