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被袁绍“闲置”了许久。
董昭因与审配不睦,称病不出;逢纪、辛毗陷入继承人党争,被边缘化;郭图因袁谭之败,几乎闭门谢客。
此刻被急召入宫,人人心中忐忑。
殿门大开。
袁绍大步走入。
四人抬头,齐齐怔住。
这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主公吗?
甲胄鲜明,步履矫健,目光如电——哪里还有半分病榻上的颓唐?
“诸君久候。”袁绍径自走向主位,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威仪,还有一种久违的、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城外之事,诸君可曾听闻?”
四人垂首。
“曹阿瞒正在攻城。刘玄德按兵不动,给他三日之期。”
袁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他为何按兵不动?是在等曹阿瞒自乱阵脚。”
“曹阿瞒为何急攻?是因兖州后院将火。”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们说,这像什么?”
无人敢答。
袁绍自己答道:“像一盘棋。”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点在邺城的位置:
“孤是这棋盘上的老帅,被困九宫,四面楚歌。”
他的手指移向西面:“曹阿瞒是过河卒,贪功冒进,后方空虚。”
再移向东面:“刘玄德是双车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他转过身,望着四人:
“可他们都忘了一件事。”
四人屏息。
“老帅虽被困,却还有士。”
他的目光落在董昭身上:“公仁。”
董昭浑身一震:“臣在。”
“你与张邈,可有旧谊?”
董昭抬起头,眼中光芒一闪:“臣……与张孟卓确有旧交。”
“好。”袁绍点头,“你即刻修书一封,以孤的名义,送往陈留。”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告诉张孟卓:曹孟德杀边让,是杀兖州士人;若待他取河北,下一个,就是他张邈。”
“孤在邺城,尚可牵制曹操主力。若孤败亡,下一个,就是兖州。”
“让他好自为之。”
董昭深深叩首:“臣,领命!”
袁绍又看向逢纪、辛毗:
“元图、佐治。”
“臣在!”
“你二人,即刻出城,分头联络冀州各郡。”
“趁他们尚未合围,趁还有空隙。”
他盯着两人,目光如电:
“告诉各郡太守:孤尚在,邺城未破。让他们守住城池,征集粮草,待孤号令。”
“待兖州变起,曹操退兵,便是反击之时!”
逢纪、辛毗对视一眼,同时叩首:“臣,领命!”
最后,袁绍看向郭图。
郭图跪伏于地,汗如雨下。
“公则。”
“臣……臣在。”
袁绍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谭儿败于牛憨,损兵折将,丧城失地——你可知罪?”
郭图浑身颤抖:“臣……臣知罪……”
“你可知,孤为何不杀你?”
郭图不敢抬头。
“因为你是谭儿的老师。”袁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谭儿年轻气盛,败一次,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
“你去告诉他:别在山里钻着了,赶紧滚回邺城。孤……不怪他。”
郭图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主公……”
“去吧。”袁绍挥挥手,
“传完话,就留在邺城,帮审配守城。”
郭图深深叩首,泪流满面:“臣……领命!”
四人退下后,议事殿重归寂静。
袁绍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地图,久久不动。
审配从屏风后走出,在他身侧停住。
“主公,”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您……”
袁绍没有回头。
“正南,你说,孤方才的样子,像不像当年?”
审配喉头滚动:“像。像极了当年在洛阳时的主公。”
袁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可那只是像。”
他转过身,望着审配。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孤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主公——”
“不必说。”袁绍抬手止住他,“孤知道,你也知道。”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方才那股逼人的气势,似乎正在一点点消散。
“可正南,你可知孤为何要强撑着起来?”
审配摇头。
袁绍望着殿外的夜色,目光幽深:
“因为孤不能让谭儿、尚儿看见孤躺在床上的样子。”
“不能让董昭、逢纪、郭图他们看见孤等死的样子。”
“不能让曹阿瞒和刘玄德,看见孤认输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孤争了一辈子。临了,总得争出个样子来。”
审配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
“主公……”
袁绍摆摆手:“起来。堂堂冀州别驾,哭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城头跳动的火光。
“曹阿瞒在攻城。刘玄德在看戏。张孟卓在等消息。”
“那就让他们等,让他们打,让他们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只有审配能听见:
“等兖州火起,等曹操退兵,等他们两家反目——”
“孤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再杀他一场。”注1
…………
九月初六,攻城战进入第二天。
曹军的攻势比昨日更猛。
云梯更多,冲车更多,箭矢更多。
伤亡也更多。
于禁的部队已折损三成,乐进脸颊中了一箭,被亲兵拼死抢回。
曹仁的正面进攻三次被击退,第四次终于攻上城头,却被守军乱刀砍下,浑身浴血。
曹操依旧立马于高坡,冷冷望着这一切。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明公,”许攸策马上前,声音发涩,“伤亡太重了。今日若再不下城,明日——”
“明日继续。”曹操打断他。
“可兖州那边——”
“我知道。”曹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停。”
他转过头,望着许攸。那目光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个赌徒最后的疯狂。
“子远,你可知赌徒最怕什么?”
许攸不语。
“最怕的不是输,是还没输完,自己就先认了。”
他再次望向邺城,望着那座在硝烟中依旧屹立的城池:
“三日之期,还有两天。”
“两天之内,我不认。”
…………
城东,刘营。
张飞站在瞭望塔上,望着西面冲天的硝烟,听得见隐隐传来的战鼓声和喊杀声。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最后还是忍不住问身边的郭嘉:
“军师,你说曹阿瞒真能打下来吗?”
郭嘉靠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茶葫芦。
“打不下来。”
张飞瞪眼:“你这么肯定?”
“三将军,”郭嘉懒洋洋道,
“邺城是河北第一坚城,韩馥、袁绍经营十年,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军数万。”
“曹操三万人,攻了两天,死伤数千,连城门都没摸到。”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
“若这样都能打下来,那才叫见鬼了。”
张飞挠头:“那他还打?”
郭嘉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西面那座硝烟弥漫的城池,目光幽深。
“他在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赌袁绍撑不住,赌守军先乱,赌老天开眼。”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老天开眼的事?”
他转过身,望向中军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刘备正与赵云、牛憨商议着什么。
“主公给了三天,是给他一个体面。”
“可惜——”
他没有说完。
张飞却好像懂了。
他忽然想起大哥昨日说的话:
“若他三日内能取邺城,我便退回南皮,与他共分河北。”
“若他三日内取不了,或许就再无机会了。”
…………
九月初七,拂晓。
邺城西门外,战鼓声再次震天动地。
这是第三日。
曹军的攻势比前两日更猛——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云梯如林,冲车如山,箭矢如蝗。
士卒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次次冲向城墙,又一次次被击退。
城头血流成河,城下尸积如山。
曹操立马于高坡,冷冷望着这一切。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握缰绳的手,指节泛白得像要刺破皮肤。
“明公,”许攸策马上前,声音发涩,“伤亡太重了。兖州那边——”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停。”
他盯着那座在硝烟中依旧屹立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今日若不下城,便再无机会。”
他正要下令再次增兵,忽然——
城头一阵骚动。
那面残破的“袁”字大旗,忽然被人高高举起,迎风招展。
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大旗下。
曹操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袁绍。
一身明光铠,腰悬长剑,须发在硝烟中飘动。
他站在城头最高处,俯瞰着城下如潮水般的曹军,俯瞰着远处那面“曹”字大旗,俯瞰着那个立马于高坡的故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
但曹操知道,他在看自己。
两军阵前,万人瞩目,两个曾经在洛阳饮酒高歌的故人,隔着三里硝烟,对视。
只有一瞬间。
然后,袁绍拔剑,剑指苍天。
他的声音从城头传来,苍老,嘶哑,却如惊雷般炸响:
“邺城将士听令!”
城头守军齐刷刷望向他。
“孤袁本初,今日亲临城头!”
“曹操欺人太甚,欲夺我基业,屠我百姓——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城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袁绍剑锋一转,直指城下曹军:
“那就让他们看看,邺城是什么地方!”
“河北男儿,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守军的呐喊声如浪潮般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下曹军心惊胆寒。
原本已经开始动摇的防线,瞬间稳住了。
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士卒,眼中重新燃起了战火。
曹操望着这一幕,握着缰绳的手,指节白得像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那个挥斥方遒的袁本初。
那时他们饮酒高歌,笑谈天下英雄,以为四海可定。
如今……
他正出神间,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自西面飞奔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甲胄残破,显然是拼死冲过重重阻碍。
“报——!兖州八百里加急!”
曹操猛地转头。
那骑士滚鞍下马,跌跌撞撞冲到他面前,双手捧上一卷染血的军报。
曹操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许攸凑上来:“明公,兖州……”
曹操将军报递给他,没有说话。
许攸接过,迅速扫过,脸色瞬间惨白:
“张邈……反了?”
“不止张邈。”曹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济阴、山阳、任城、鲁国、泰山、济北、东平——兖州八郡,他起了七个。”
许攸手在颤抖:“那陈留……陈留还在吗?”
“陈留在。”曹操道,“陈宫守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军报最后一行,瞳孔微微一缩:
“与他同反的,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谁?”
“张绣。”
许攸愣住了。
张绣?那个在南阳被曹操击败、逃往汝南的张绣?他怎么会在兖州?
怎么会和张邈搅在一起?
曹操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邺城城头。
那里,袁绍依旧站在大旗下,望着这边。
隔着三里硝烟,隔着十年恩怨,隔着无数生死,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调转马头,对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诸将道:
“传令各营——”
“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