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丝琳·卡特重新将双手插回风衣口袋,姿态看似闲适。
安德烈·巴兰尼科夫则叉着腰,眺望北方。
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维持着一种外交式的放松,但他们的眼睛,那偶尔微微眯起、锐利扫过海平面的目光,却里面充满了审视。
南充自始至终保持着立正姿势,纹丝不动,只有海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和衣角。但若有人仔细观察,或许能发现她垂在裤缝边的手指,会极其轻微地、间歇性地蜷缩一下。
终于——
在海平面那条原本平滑的灰蓝色丝带上,先是浮起了一层更深、更沉的暗色。
那并非低垂的雨云,也非朦胧的雾气。是烟柱。
一道,两道,越来越多道黑色的烟柱,从海天交界处笔直地升腾起来,被高空的气流吹散些许形状,却又被下方源源不断的后继者迅速填补、加浓,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象。
码头上的平静被这遥远的信号打破了。原本静止的阵型出现了一阵几不可察的轻微骚动,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强行止住身形。
最先冲破海平面、完整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九江。
1660多吨的舰体显得娇小,但在驱逐舰中却自有一股精悍之气。
她航行在整个编队的最前方,053H型那标志性的高干舷、紧凑舰桥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舰装吃水不深,双轴推进器搅动海水,在身后拖出两道笔直而洁白的浪迹,气势十足。
安德烈摸了摸自己浓密的络腮胡,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053H,他认识,东煌的老型号了,性能参数大致有数,没什么值得特别惊讶的。
然而,紧接着,更多的舰影如同雨后春笋般,接连从海平面下跃升出来。
一艘,两艘,五艘,七艘……它们保持着整齐的编队队形,舰与舰之间的间距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以一种沉稳而充满力量感的姿态,破浪而来。
安德烈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原本轻松抱在胸前的双臂也缓缓放了下来。
数量不少。而且看这阵势,张修恒这是把手中相当一部分主力都派出来了,绝不仅仅是护航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地朝东南方瞥了一眼,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
宿务港虽然不算最前沿,但这样一支规模的舰队途经此处,其象征意义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绝不容小觑。
战火这东西,一旦真正燃起,可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划定的“前线”范围内。
“来了。”罗丝琳·卡特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向同一个焦点。
海平面上,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轮廓,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无可阻挡的威严气势,缓缓升起。
最先出现的,是那标志性的滑跃式飞行甲板的前端。
那微微上翘的、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弧线,如同巨兽昂起的头颅,沉稳而坚定地切开了海与天的界限。
紧接着,是宽阔得令人屏息的飞行甲板,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泛着冷硬的金属灰蓝色光泽。
高大的舰岛从右舷后方拔地而起,其上错落有致、平整如镜的相控阵雷达天线罩,在斜射的光线下反射出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辽宁舰。
001。
她那高达六万余吨的庞大排水量,似乎将周围的海水都压得微微凹陷,舰艏劈开的浪花汹涌翻卷,白得耀眼。
就在她身后,间隔大约半个舰身的完美距离,山东舰,002,如影随形。
她的体型与辽宁舰几乎一致,如同孪生,但细看之下,舰岛的位置、形状以及一些外部设备的布置,又有着微妙的、属于次舰的优化与差异。
两艘钢铁巨舰并行推进,飞行甲板上井然有序地系留着数架舰载机,远远望去,仿佛两座正在海面上平移的、充满工业美感的未来都市。
安德烈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将眼前的巨舰与北联现役的航母进行对比。
舰体基本线条确有几分相似,这不奇怪,某些技术渊源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差异更多,也更显著——飞行甲板的整体布局、雷达电子设备的集成方式、舰岛的结构设计,都经过了大幅度的、方向明确的改进,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设计哲学。
“不知道有没有继承我们北联海军的光荣传统,在甲板下面藏上几枚又大又粗的重型反舰导弹。”安德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目光仔细扫过两艘航母的前甲板区域。
没有看到类似垂发装置开启口的明显痕迹。看来,思路和北联完全不同,走的是一条更专注于舰载航空兵的道路。
他现在更想知道的是那些停在甲板上的舰载机的具体型号和性能参数,但这个距离,加上角度,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无法分辨细节。
罗丝琳·卡特很久没有说话。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两座移动的钢铁山岳之上。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纯粹的好奇,逐渐沉淀为一种专业的、细致的审视,最后,定格为某种复杂的、难以用言语清晰界定的情绪。
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早晨清冷的空气,再睁开时,那双蓝灰色的眼眸里已恢复了惯常的得体与平静,嘴角重新弯起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依然挺立在码头最前方的海口五姐妹。
65型护卫舰,标准排水量仅仅一千二百多吨,平时在港口里几乎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干着最苦最累的反潜、扫雷、近海巡逻的活计,鲜有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刻。
然而,当航母到来,当这支舰队抵达,有些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
尽管她们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穿着同样的制服,但给人的感觉已截然不同。
海口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鼻尖涌起酸涩。
她用力地、快速地眨动了几下眼睛,将那骤然涌起的热意强行逼退回去,没让任何水汽凝聚成型。
南充自始至终保持着最标准的立正姿势,如同焊在码头上的钢钎。但若有人靠近细看,便会发现她那垂在裤缝边、紧贴大腿外侧的手臂,正在极其轻微地、持续地颤抖。
那是502舰的南充,五姐妹中公认最能打、扛过最多次危险任务、身上暗伤也最多的那个。
此刻,她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唯有那颤抖的手臂,泄露了内心的激动。
001和002的庞大舰装开始调整姿态,缓缓向码头靠拢。
那宽阔无垠的飞行甲板如同移动的苍穹,从人们头顶上方徐徐覆盖过来。阳光被巨大的舰体一寸寸遮挡、吞噬,深邃的阴影随之铺展,漫过防波堤,漫过码头地面,最终将码头上所有昂首仰望的人们,全都笼罩了进去。
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安静与阴影中,罗丝琳·卡特仰头凝视着那片遮蔽了半片天空的钢铁甲板,用清晰的、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的声音说道:“真漂亮。”
这不是客套的恭维,也不是外交场合的辞令。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对于工业造物极致之美的欣赏,一种对于超越时代的技术与力量集合体所呈现出的、冰冷而震撼的美学的认可。
安德烈这次没有接话。
他默默地、有些郑重地将一直插在裤袋里的双手抽了出来,背到身后,站姿也显得更加挺直了一些,仿佛在面对某种需要保持肃穆的场合。
就在这时,海口终于开口了:“南充。”
“在。”
“准备接舰流程。”
“是!”
南充斥道,随即转身,朝着港务调度楼的方向小跑而去。
她跑了两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再一次回过头,深深地、仿佛要将这景象烙印在灵魂里一般,望向那两座近在咫尺的钢铁巨物。
“是我们东煌的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