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修恒转过头。
海容端着木盘站在那里，阳光从船坞的天窗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该开始了。”她说。
张修恒笑了一下。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三杯泉水，三次建造。
建造开始。
……
2011年，7月27日。
凌晨五点四十四分，西昌卫星发射中心。第九颗北斗导航卫星顺利升空，尾焰撕开夜幕。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
大连港。
天色刚亮，海面上还压着一层薄薄的雾。
码头上，海军接舰部队列队整齐。张修恒穿着军装，站在队列最前面。他旁边的人是刘大校——就是写了开头那首诗的那位。
刘大校今天刮了胡子，军装上的每一颗纽扣都擦得锃亮。他双手背在身后，目视前方，但张修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紧张？”张修恒低声问。
刘大校摇头，又点头。
他低声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张修恒没听明白。
“我等了十几年，”刘大校盯着港口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每一天醒来都在想这件事，十几年，六千多天。今天终于到了，我站在这里，却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顿了顿。
“太阳照常升起，海水还是咸的，码头上的油漆味也没变。”
张修恒没有说话。
他懂。
盼了太久的东西真的来了的时候，反而平静。
况且，现在的平静，只是那座名为激动的火山喷发前的平静。
太阳升起来了。雾散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她。
身披全新灰色涂装的瓦良格号驶入港口，舰体庞大，吃水线以上的舷侧干净利落，阳光打在飞行甲板上。
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张修恒看着那个巨大的灰色舰体，缓缓靠近码头。
网上盛传过很多说法。什么带着成堆图纸到来，什么舰体状态良好——话里话外，总带着一种暗示，暗示别人对我们出了多少力，帮了多大忙。
放弃幻想吧。
当年拖进港口的，是什么？
一艘锈迹斑斑的破旧船壳子。
动力系统拆了，武器系统拆了，电子设备拆了。里面的线缆、管路、仪表盘——能拆的全拆了，拆不动的就用切割机割。
空的。
真正意义上的空壳。
没有图纸，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
从那个空壳到今天码头上这艘焕然一新的航母，中间隔着什么？
工人们在船坞里猫腰钻了多少天，焊接工的面罩换了多少副，设计院的图纸推翻了多少版，实验室的灯亮了多少个通宵——
十几个院校，上百个专业，几千家企业，十几亿人的期望——
这些事情不会出现在新闻里，但每一块钢板都记得。
当天下午，新闻发布会。
发言人的措辞很谨慎：“目前正利用一艘废旧航空母舰平台进行改造，用于科研和实验。”
低调。
克制。
滴水不漏。
但当天，“航母”这个词条在各大平台的搜索量突破五百万。
评论区里吵翻了天。
但绝大多数人只有一个意思——
我们需要航母。
说不需要的？
那是罕见。
张修恒站在发布会的角落，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评论，想起了很多事。
1937年，延安。窑洞里的战士们在昏暗的油灯下，对着墙上贴的一张萨拉托加号航空母舰的照片，热烈地讨论着。那时候他们连一艘像样的军舰都没有。
1949年。仗打完了，百姓的温饱还没解决。航母？先吃饱饭再说。
1980年。访美。老首长登上美军航母参观，个子不高，踮着脚往飞行甲板上看。有人拍下了那张照片。后来那张照片被反复提起，每提一次，都有人沉默。
1987年。军报在显著位置登了一条消息——《海军将从飞行员中选拔培养舰艇长》。
懂的人看完那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从飞行员中选拔舰艇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国家开始为一种还不存在的舰种储备人才了。
2008年。国防部外事办的表态——“如果我们建造一艘航母，世界不应该感到意外。”
2009年。国防部领导会见小本子官员时说了一句——“大国中没有航母的只有我们，我们不能永远没有航母。”
七十年。
从窑洞墙上的那张照片到今天码头上的这艘船，走了七十年。
张修恒想起郑和说过的一句话：“欲国家富强，不可置海洋于不顾。财富取之海洋，危险亦来自海上。”
六百年前的话，到今天还管用。
……
2011年8月10日。
接舰后第十四天。
黄昏。大连港。航道上的海面被落日染成金色。
张修恒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文件上盖了六个红章，批准瓦良格号首次出海进行航行试验。
码头上人很多，但没人说话。
汽笛声响了。
一长两短。
那个灰色的巨大身影，缓缓离开码头，驶向大海。
船头劈开水面，浪花从两侧翻涌而起，被夕阳镀上一层金。
刘大校站在张修恒身后，摘下军帽，用力攥在手里。
张修恒听到他在念那首诗。
声音很轻，混在海风和汽笛声里，断断续续。
“……这一生，我都放不下日夜相伴的航母——”
“——我梦中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