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的脸上绽放出笑容，那笑容仿佛能驱散海面上的薄雾，带着一种压抑许久后终于得以释放的飞扬神采。
她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向面前的身影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
“001和002即将南下，保护她们安全抵达预定锚地的任务，交给你们了。”
“保证完成任务。”九江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
张修恒回以军礼，然后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九江清晰地读懂了那无声的口型。
“加油。”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
九江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些微的刺痛感，却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刻的真实。
053，等待这一天，实在等了太久，久到几乎要以为等不到了。
一个模糊却温暖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等到很久以后，自己或许也该退休了。
那时，她想弄一个小小的的勋章博物馆。
不对外开放，只为自己和记得她们的人。
博物馆里要摆满指挥官的勋章，摆满大家的勋章。
而其中最不能缺少的，必须是属于053家族自己的、用实实在在的战功换来的勋章。
那些勋章，不是冰冷的陈列品，而是证据。
是她们曾经来过、曾经战斗过、曾经赢得过、曾经为这片蔚蓝贡献过鲜血与青春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去准备吧。”张修恒说道，收回了手。
九江用力一点头，再次敬礼，然后猛地转身，朝着船坞的方向跑去。军靴坚硬的鞋跟敲打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声。
起初这声音还保持着节奏，但随着她越跑越快，步伐越来越急，那敲击声也连成了一片密集的鼓点，仿佛是她心脏剧烈搏动的回响，将她内心翻涌的激动与急迫暴露无遗。
几个小时后，海中洲港区外的广阔水面上，低沉而浑厚的汽笛声此起彼伏，相互应和，汇成一首雄浑的出征曲。
庞大的护航编队如同移动的钢铁山脉，缓缓驶离母港。
编队核心，001型辽宁与002山东那巍峨如山岳般的舰装被小心翼翼地拱卫在中央。
舰队井然有序地拉开标准的队形，向南方的深蓝稳步推进。
连续几日的航行，海天的颜色从温带的清冽逐渐染上热带的浓艳。
当菲猴子群岛那蜿蜒的、覆盖着茂密植被的海岸线，如同淡青色的水墨痕迹，从水天相接的尽头缓缓浮现时，舰队的气氛为之一肃。
宿务港，到了。
这是一座天然良港，规模庞大，地理位置极其敏感。
它并非最前沿的火线，但也绝谈不上是安全的大后方。港区内常年驻扎着来自不同阵营的舰娘和指挥官。
东煌在此常驻的舰队力量并不算强，甚至可以说是低调。
海口五姐妹，她们是65型护卫舰，平日里承担的多是反潜巡逻、航道警戒、布设水雷这类繁琐且不易出彩的任务，存在感稀薄。
别说港区里其他阵营的舰娘和指挥官时常忽略她们，有时连她们自己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武备精良的舰娘，也会生出一种自己是否与那些系缆桩差不多的错觉。
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天还远未亮透，深青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粒残星，海口五姐妹的宿舍灯就齐齐亮了。
她们起得比以往任何一次出任务都要早。
沉默而迅速地洗漱，互相帮忙检查军容风纪，将藏青色制服上每一颗铜质纽扣都擦拭得锃亮，几乎能映出人影。
南充在帮作为大姐的海口整理衣领和风纪扣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海口抬起眼，沉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一切尽在不言中。
五姐妹默默走出宿舍，来到她们负责的第三号码头。
晨间的海风带着沁人的凉意，吹拂着她们一丝不苟的短发和衣角。
她们在海风里站成一排，身姿挺拔，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仿佛五尊沉默的雕塑。只有她们的眼睛，齐刷刷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北方的海平面，那里还是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东煌，又有航母舰娘了。
三年了。
距离上一艘东煌航母舰娘出现在世间，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年多。而
且之前的航母舰娘，只能依靠指挥官消耗珍贵的建造核心进行召唤，广袤的大海不会自然孕育她们。
但这一回的001和002不同。
她们是能够从大海的深层意识中自然苏醒的型号。
这意味着什么，每一个东煌舰娘，尤其是像她们这样坚守在前沿哨位的舰娘，心里都如同明镜一般清晰。那是一种深植于血脉的期盼即将成真的战栗，是一种即将告别无垠黑暗、见证晨曦初露的悸动。
“南充，你们来得好早。”
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说的是东煌语，语调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英语腔调的韵律，少了些地道的韵味。
南充闻声，身体依旧保持立正，只是头部微微向后转动。
来者是皇家派驻在此的指挥官，罗丝琳·卡特。她有一头利落的白金色头发，在脑后束成严谨的发髻，眼角有着清晰却不显衰老的纹路，看起来四十出头，正是一个指挥官经验与精力最巅峰的年纪。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为合体的米色风衣，双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显得干练而从容。
南充朝她略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声音平稳：“来接我们的伙伴。卡特指挥官，你怎么也过来了？”
罗丝琳·卡特没有立刻回答，她深邃的蓝灰色眼眸先是缓缓扫过码头地面。
水泥地面显然昨天彻底的清洗打扫，不仅没有一片落叶杂物，连缝隙里经年累月生长的深色青苔都被细心地刷除刮净，露出原本灰白的底色。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南充脸上，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社交礼节的微笑。
“过来看看东煌的新舰娘长什么样。”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仿佛只是出于好奇，“这可是最近内部通讯里最火爆的消息了，没有之一。能亲眼见证，机会难得。”
“是啊，这话没错，我也是专门从北面赶过来的。”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低沉、浑厚，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北联口音，像是一杯烈性的伏特加。
安德烈·巴兰尼科夫，北联在此地的指挥官代表，迈着大步走近。他是个高个子，身材壮硕，满脸浓密的络腮胡修剪得还算整齐，手臂上浓密的汗毛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随着他走近，一股虽然不浓烈但确实存在的、属于伏特加的清冽酒气也随之飘来。
南充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大清早就喝酒，这确实是北联人的老习惯，或者说，老毛病了。
在这片纷乱的末世之海上，由一个指挥官独自掌管一座港区的情况并不多见，海中洲那种是特例中的特例。
大多数具有一定规模的港口，要么由某个阵营的舰娘总部直接管辖，要么就像宿务港这样，由几位来自不同阵营的指挥官联合进驻，共同维持防务，拼凑出一支在纸面上至少能看得过去的防御力量。
今天，指挥官全都出现在了码头上。
加上如同标枪般伫立的海口五姐妹，原本空旷的码头顿时显得满满当当，气氛也悄然变得复杂微妙起来。
等待的时间，被潮湿而略带咸腥的海风拉得很长，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被放慢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