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被推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白色穹顶，然后穹顶碎裂，水柱冲天。尾焰将海面映得雪亮，升起的烟雾有十几层楼高。
弹体斜斜地飞出一小段弧线后，猛地改为垂直上升。速度快到离谱，几秒钟就变成天上一个亮点，然后消失。
张修恒回到辽宁舰桥。
兰州独自前出之后，辽宁接过了编队指挥权限。
这一次的等待比上一次难熬十倍。
这枚带着弹头。
张修恒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最后干脆在舰桥里踱步。
“指挥官。”辽宁的声音从舰桥内壁传来，“别转了，我头晕。”
张修恒停下脚步：“你是船，你不会头晕。”
“那你继续转吧，转到我真晕为止。”
张修恒站在原地，双手抱胸，强迫自己不动。
他怕。
怕什么？怕和二十六年分小镁一样。本来是要露一手的，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全世界都在看，丢人丢到太平洋底。
频道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杭州，观测到巨浪，雷达跟踪正常，轨迹正常。”
辽宁轻声说：“指挥官，你看——”
张修恒已经不在她的舰桥里了。
兰州的舰装在海面上高速航行。独自处于深海的势力范围边缘，她的雷达和传感器全开，密切监视着水面和水下的一切动静。
“兰州，注意观察。”张修恒降临后第一句话。
兰州抬头。
云层上方，一轮红色的光斑在高速移动，拖着一条隐约可见的痕迹。
她抬手，舰装上的光学设备自动锁定、拍摄。咔嚓。
兰州低头看了看照片预览，嘴角歪了一下：“指挥官，我拿这张照片去投科技杂志怎么样？标题就写——UFO实锤。”
张修恒挥手：“脚踏实地，我们不玩那套。”
玩笑到此为止。
一人一舰娘，等着蘑菇云升起来。
红色光斑穿过最后一层云，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坠向目标。
短暂的寂静。
然后，地平线尽头，一团光冒了出来。
不是火，不是烟。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白，白到刺眼，白到兰州下意识眯起眼睛。
白光之后，云开始往上生长。
“漂亮吗？”兰州又拍了一张。
张修恒没接话。
兰州自己回答自己：“漂亮。致命的那种。”
“五十万吨当量。”张修恒说完这个数字，顿了顿，“撤。”
兰州转向，加速脱离。
身后的天空被染成了不正常的颜色。核爆产生的蘑菇云还在膨胀，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天空撑破。
她跑了几分钟后回头看了一眼。蘑菇云的顶部已经铺展开来，底下连着一根粗壮的灰柱，从海面一直通到高空。
好看归好看，她可不想离那玩意儿太近。
——
核爆云的正下方，是松索罗尔群岛。
或者说，曾经是松索罗尔群岛的一部分。
群岛的深海舰娘全部缩在地下。
地下防御设施的混凝土墙壁在剧烈震动，灰尘从头顶的裂缝里簌簌往下落。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应急灯接了上来，昏黄的光照着一张张灰白的脸。
一个小深海舰娘抱着脑袋蹲在墙角，反复喊同一句话：“世界末日了！世界末日了！”
旁边另一个深海舰娘轻轻的踹了她一脚：“闭嘴！喊什么喊！”
踹完之后她自己也蹲下来了。腿软。
震动持续了很久才逐渐平息。
深海格里德利站起身，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往防爆大门走去。
深海李海拽住她胳膊：“干嘛去？”
“出去看看。”
“不要命了？上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深海格里德利把她的手拨开：“第一枚导弹砸下来我们就躲进地下，之后什么情况一无所知。总得有人出去确认，不然怎么跟后方汇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皮糙肉厚，没事。”
深海李海没再拦她。
深海格里德利转动防爆门的手轮，厚重的钢门缓缓推开。通道里的空气热得发闷。越往外走，温度越高。到了通道出口处，制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她走出最后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天空是红的。不是日落那种红，是烧红的铁块放凉过程中的那种红，暗沉沉的、沉甸甸的。
正前方，岛屿的山没了。
不是被炸塌了，是没了。连山体的轮廓都没了。取代山的位置的，是一个巨大的、边缘仍在冒烟的凹坑。红光照在坑底的玻璃化地面上，折射出七彩的碎光。
天上飘着黑色的絮状物，很轻很慢地往下落。
深海格里德利站在出口处，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黑色的絮。
放射性灰烬。作为舰娘不怕辐射，但不代表就喜欢这东西。
她缩回手，转身走回地下。一路上没说话。
回到防爆门内，所有人都看着她。
“怎么样？”深海李海问。
深海格里德利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没山了。”
——
帕劳群岛，深海最高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凝固了的沥青，又黑又沉。
情报官念完报告后退到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
“人类对松索罗尔群岛发动了核打击。第一枚是校正弹，没有弹头。第二枚……命中了C-7号港口所在的岛屿。”
她翻了一页纸，声音压得更低了。
“好消息是，第一枚落下之后，驻守部队执行了紧急疏散预案，全部转入地下掩体，没有伤亡。”
“坏消息——核爆摧毁了松索罗尔群岛的三个港口设施。C-7号港口连同整座山体一起消失了。地表玻璃化。短期内无法重建，中期内不适合驻扎。”
报告念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深海腓特烈率先开口：“报复回去？”
深海纳尔逊摇头。摇得很干脆。
“我们的核弹头库存——”她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弯下去三根，“就这么多了。而且从上一次使用的效果来看，我们的投送精度远不如人类。打回去，大概率又是扔到海里喂鱼。”
深海腓特烈的脸色不太好看。
“那我们白挨打？”
“不是白挨打。”深海维托里奥·维内托的语速不紧不慢，“起码知道人类是真有核弹头，不是猜测。”
她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
“谈判吧。”
这两个字落下来，会议室里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头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汇聚到主位上。
深海密西西比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开口。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会议室等着她说话。
她停下手指。
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的东西很复杂。
“拟定谈判方案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条件……我们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