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圣地,星陨峰。
同样处于大战在即的危机之下,这座夜幕笼罩下的圣城却不似南线那般风雨欲来,反倒呈现出一派捉摸不透的宁寂。
放眼四望,自山腰以下数百里平原都少见灯火,除却少数巡逻士卒手中提着的火炬,就只剩下山上的圣殿还点着数十盏星光般微弱的残灯。
两日前,卡列琉斯下令将亚摩蒂娅的第一军团调往东部,随军的还有从其他军团中抽调的五万士卒,此刻大军已经整备完毕,按照命令全军保持静默,只待天明出发。
自星陨政变之后,卡列琉斯无论个人实力还是威望都毋庸置疑踏上了巨人一族的顶峰,因此哪怕是突然下达这样奇怪的命令,王庭上下也不会有任何反对声。
不过令大多数中高层将领们依然感到不解的是,此次抽调士卒的标准既非实力也非血统,甚至不考虑当初对火种的适配程度,而是详细统计了所有三十岁以下兵员从觉醒巨人血脉至今的实力提升幅度,从中选取了进步最快的五万人带走。
放在一个和平年代的寻常王朝,这种做法无疑是为了筛选成长天赋较高的年轻种子,但巨人们眼下面临的情况显然很不“寻常”,即使不考虑迫在眉睫的存亡之战,单纯想保留一批火种维持种族的存续......也总得留下纯种的巨人吧?
可亚摩蒂娅带走的十万人里,七成都是从人类转化而来的“贱种”,甚至有两万还是两个月前才从俘虏营转化出来的新兵,能不能算巨人都得打个问号。
虽然打从长老会被彻底取缔之后,王庭内部已经禁止使用贱种之类的称谓,可类似的成见尚未真正从巨人内部消失,说到底大家本就不是一个种族,只是迫于复兴王庭的大局才不得不搅在一起,倘若王庭在接下来的一战中亡国灭种,陛下和亚摩蒂娅始祖保下的十万人,还能算是巨人么?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如今在卡列琉斯亲自作答之前,也无人胆敢质问。
圣殿高耸的穹顶上,一道孤高的身影靠坐在屋脊侧方,手提一壶浊酒,微醺之下略显迷离的双眸注视着左右两道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影,仰头灌了一口酒,发出两声嘲弄的轻笑。
“光动嘴有什么意思?打一架啊?”卡列琉斯曲指敲了敲太阳穴,“反正你们天天都在吵嚷自己比对方更厉害,不如今天就放开手脚打一场,谁活到最后,以后就谁说了算,怎么样?”
“闭嘴!无知小儿,你以为我们没打过?”
左侧,一个体格极其雄壮的赤发巨人骂道,其赤裸的腹部之上,恶神独眼还随着情绪起伏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我和他血斗的时候,你爹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再说了,别说你一个小辈,你俩栓一起都不是本王的对手,如果不是当年被奥狄斯小贼一剑伤到了本源,赫仑嘉德又长了个榆木脑袋,非要跟本王换命,二十年前本王就能恢复全盛,旧王庭也根本不会覆灭,又哪轮得到你们两个无知小儿造次?”
“愚蠢的不是王姐,是你。”右侧,另一个面容清癯,发色暗红的中年巨人平静道。
“千年之前,交界地面对邪神入侵,若非你心生怯意,一心只想保全实力不肯正面出战,以王姐独步当世的天资加上你的神力赐福,王庭面对区区一头艾丝缇亚种本该随手镇压,甚至有余力支援天空城和永恒之都,世间万族本不致落入近乎举世皆亡的死地,王姐也不会遭受本源重创,被迫闭关数百年。”
“此后五百年,被你寄生的历代火焰君王都是受你操控的提线木偶,实力一代不如一代,最终致使我朝迎战奥狄斯的北伐大军时大败亏输,险些亡国灭种,所幸有王姐带伤出关,登上王位稳住局势,才使我朝疆土不至于被风暴王朝侵蚀殆尽。”
“及至三十年前,我朝与黄金树爆发存亡之战,你又做了什么?嗯?”
面对冰冷宁静的质问,赫忒尼瑞斯暴跳如雷,怒声道:“我做了什么?”
“我要倒行逆施!冒天下之大不韪!我要献祭包括直系血亲在内的巨人贵族,献祭所有长老会成员和三代种以上族人!我要集过半巨人血脉之力于一身,杀了玛莉卡和葛孚雷,最好能再把那棵毒瘤一样的黄金树连根拔起!”
他愤怒地指向赫仑穆尔,指向卡列琉斯,又指向山下蛰伏于黑暗中的大片圣地,“你,你,你们所有人——追根究底,你们无一不是本王繁衍出的后代子裔,王朝都要灭了,巨人都要亡了,那种局面下不殊死一搏,最后只能亡国灭种!你和你姐姐就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非要与我拼命!结果呢?!”
“呵。”
“你问我结果?”赫仑穆尔摇摇头,只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笑,道:“一个种族、国家、文明的存亡,若只系于一人,便是按你的想法真成功了,也无非是造就第二个邪神艾丝缇罢了,瑟利亚的黑王与白王俱是艾丝缇昔日的手足同胞,可结果呢?以你的心性,怕是还不如艾丝缇!”
“还敢妄言什么与黄金树拼命,怎么,真把自己当龙神了?倘若当年赫拉瑞斯选择的不是帝皇计划,而是献祭法姆.亚兹拉所有古龙,换一个杀死无上意志的机会,你看龙族上下会不会皱一下眉头!但就凭你?你不配,你只会借着族人血肉凝聚的筹码和无上意志谈条件,坐在外神的餐桌上分一杯羹!”
“你——”赫忒尼瑞斯双目连同腹部的独眼同时喷吐出炙热的火焰,狰狞的脸庞一副择人欲噬之色。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然而半晌之后,赫忒尼瑞斯并未如预想中掀桌子,而是深吸一口气,浓眉挑起,粗犷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释然,噶噶怪笑两声,道:“好,很好......”
“你姐姐赫仑嘉德,确实是我族万年以来独一无二的绝世天骄,当年愣是拖着一具远非全盛的伤体换掉了本王大半条命——至于你小子,虽然天赋远不及卡列琉斯小子,但也称得上有魄力!”
“三十年前本王或许疯了,不过好在你更疯,竟敢抢先一步尝试吞噬本王的神之本源,随后拖着本王一起坠入火焰大锅,将神格与本源之力一道焚毁熔碎化为火种,留待后人取用......若无你二人胆大包天大逆不道,我族恐怕早已举族尽灭,也轮不到今日东山再起。三十年后,在本王面前你还敢这么直言不讳,哈哈哈,好,够有种!”
他转身走向露台边缘,俯瞰着下方寂寂无声的巨人圣地,背对二人张开双臂道:“这世道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所谓是非对错、公义天理,都只是既得利益者用以控制世人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