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铁青的暮色如同冰冷厚重的锅底覆压在阿斯帕达尔上空,翻涌的阴云已将最后一抹残阳彻底吞噬。
海风愈发急冷,夹带着咸腥的潮气,刀刃似的雨丝抽打着沿岸那些新修不久还带着生涩石灰味道的城墙,士兵们早早躲进了营寨,一些点着暗弱灯火的棚房深处隐约传来阵阵叱骂、哄笑和女人的悲泣。
大台风的影响仍在继续,并且愈演愈烈,海平线上浓黑如墨的积雨云宛如一座座庞然可怖的山脉在暝色中拱起,正向着这座孤岛倾倒而来,可以预见的是,最多十二小时后,从阿斯帕达尔直达冬暮堡的整片战场都会迎来一场巨大的暴风雨。
帅帐之内,众将散去之后只剩下了一片灰冷的静谧,唯余几缕尚未散尽的青色烟气在空气中百无聊赖地飘荡。
马修斯.凯利尔公爵依旧维持着先前没什么精神的坐姿,隔着缥缈的烟雾远眺着帐外阴云风雨,苍茫黯淡的老眼似乎全无焦点,却在随着呼吸明灭的火光中倒映着一片幽暗的混沌。
“家主。”旁边的阴影中,一名身材高瘦,整个人包裹在一袭玄色将领披风中的副将轻声唤道。
在刚才那场沸反盈天的对峙当中,他一直静默不言,就像一团融于黑暗之中的无形阴影,直到此刻才望着远处数十道顶着雨势开始四下调度的火光,忍不住问道:“凯利尔的立场向来是王身边至诚至利的圣剑,我们今日的选择,恐怕不会为陛下所喜......”
马修斯.凯利尔似是没听到一般,继续吧嗒吧嗒抽着烟斗。
直至又一锅烟草燃尽,方才磕掉烟灰,向后挪了挪在椅背上靠定,悠悠道:“王者之剑——确实是我当年追随拉达冈陛下,在他重返罗德尔登临王位时亲手写下的族语。”
“凯利尔追随吾王,是因为吾王坚守基本主义信条,而基本主义代表了黄金树教义之上的文明与进步,它是黄金盛世立足之本,亦是下个时代、下下个时代,无论谁人成神,谁人称王,都永远不可替代的基石。”
“这些年,陛下一直都做得很好,没有人能比他更好——哪怕是葛德文王子和米凯拉王子都不行,故而凯利尔家族时至今日都是陛下身边最忠诚的剑锋,今后亦然。”
“但......陛下终究还没成为吾等理想中那位至臻完美的神明。”
副将没有说话,作为与马修斯.凯利尔自幼一同长大,家主身边最沉默可靠的影子,他自然明白那些“陛下仍不够完美之处”究竟代表着什么。
譬如早年间陛下时常会远赴西亚坛,立足高原边缘远眺西陆那座茫然不可见的星月王城。
譬如拉卡德王子自从回到王都以来一路高歌猛进,短短数月便染指中枢,牢牢掌控王朝司法之权,此事向来受到众多新党老臣反对,却是陛下一手助推的结果。
又譬如去年那场劝进,陛下在众人拥护之下依然选择了退却,没能抓住那一线名正言顺取代永恒女王的机会,甚至害得家主和一众老大人们急急惶惶逃出永恒殿,生怕被率领太阳骑士回师的葛德文王子当庭斩杀......逃回府邸时,家主又是急怒又是忧惧,接连吐血数口,足足躺了半个月才恢复过来。
身为黄金王朝地位最高、资历最老的顶级勋贵之一,凯利尔公爵也听过些许关于陛下身世空穴来风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