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索罗尔群岛泊地的舰队出发了。
金苹果岛，某间装修得叫人头疼的房间里，深海密西西比和深海三笠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面对面坐着。
桌上摊着几张大幅海图，边缘用黄铜镇纸压住，纸张在海岛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卷曲。
深海三笠的视线从海图上移开，略显无奈地扫了圈房间四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墙纸是浓得化不开的金色底子，上面印满繁复的暗色花纹，看久了让人眼晕。
厚重的丝绒窗帘打着层层叠叠的褶子，边缘缀着细密的蕾丝，一直垂到花纹复杂的地毯上。
连她们坐的高背椅，椅背和扶手都雕满了精致的卷草纹，坐上去并不如何舒适。
往哪儿看，哪儿都在抢着吸引眼球，没有一处留白让人喘息。
“金苹果岛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这种风格的，”深海三笠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冰凉的桌面，语气里带着一丝忍耐，“简直比维多利亚时期还要过分。”
深海密西西比正低头翻看着一份作战报告，闻言头也没抬，嘴角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不是一直住在岛上吗，居然不清楚这个。三年前，大雷洋战争平息之后就开始流行了。起初还收敛些，后来……”
她翻过一页纸，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越搞越离谱，仿佛要把那段紧绷日子里缺的奢华都补回来。”
深海三笠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海图上，那些代表航线、泊地、风向和水深的符号与线条，比房间里任何装饰都要清晰顺眼。
她的手指在海图上某个区域缓缓划过，那是一片被重点标记的海域。
“大家的弦松了，”她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在自言自语，“明明我们一直在丢地方，一个接一个。”
“丢的是抢来的地方。”深海密西西比终于从报告上抬起眼，她的眼珠颜色很深，在房间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近乎纯黑，没什么情绪地看向对面的盟友，“你是在担心接下来这一仗？”
深海三笠没有直接回答。她抬起手，食指先点了点深海密西西比，然后缓缓移向自己，指尖在空气中短暂停留。
“我们这次，太鲁莽了。”她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史诗般的狂怒？呵，搞不好，就会变成史诗级的福瑞。”
fury既可以狂怒，也可以是福瑞。
深海密西西比放下手中的报告，身体向后靠进雕花椅背，椅背上的卷草纹硌着她的肩胛骨。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仔细品味“史诗级的失策”这个说法。
“不，我很清醒。”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这次报复行动，我专程从东大雷洋调来了最强的航母舰娘。不是那种只能依靠A-6攻击机，往水面目标扔扔铁炸弹的福莱斯特级——”
她稍稍停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们拥有真正的、强大的空中反舰能力。”
“是航母巅峰之作。”
“起码是常规动力的巅峰之作。”
深海三笠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刺向深海密西西比：“你们从大三角那片鬼海域里，到底捞起来了什么东西？”
“呵呵，”深海密西西比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秘密。”她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反正收获不小，也不是什么外星人的飞碟。”
深海三笠盯着她看了几秒，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垂下眼帘，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海图。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海图粗糙的纸质边缘，她总觉得，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并未因这几句对话而消散。
这次战斗，不会像计划中那么简单。
……
松索罗尔群岛泊地，庞大的深海舰队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在低沉的汽笛长鸣中缓缓驶离母港。
海面被犁开一道道白色的沟壑，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碎光。
出发后不久，庞大的编队并未保持紧密队形，而是像一张缓缓铺开的网，开始分流。
大家一致认为，三年前，海中洲夺取关岛一战中，展现的分散布局是好东西。
好啊，他分散我也分散。
率先脱离队列的，是衣阿华级的几位深海舰娘。她们没有向前，反而折向南方，远离战场。
“既然让我们去后面，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我们部署在后面，非要拉出来在泊地一起等命令，再让我们绕个大圈子。”深海新泽西调整着航向，对着通讯频道低声抱怨，海风吹拂着她深色的发丝。
深海衣阿华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谁知道人类舰娘这些年又搞出了什么黑科技，万一能瞬间破译我们的通讯密码呢。无线电静默是基本的战术需要。计划总不一定能完全按照纸面推进，大家集中在一起，方便根据情况临时调整。”
她似乎顿了顿，才接着说。
“别抱怨了——至少，我们现在离主战场很远，不是吗。”
这话说完，深海衣阿华自己却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望向南方。
视野尽头，海天一色，平静无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尽的海水，泛着单调的灰蓝色，延伸向目力难及之处。
遥远的海，遥远的战场，以及即将在那里发生的一切。
她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她们继续航行，进入既定攻击阵位。
“抵达预定海军方格S-35，核对坐标。各单元检查导弹状态，准备实施打击。”
“BGM-109C，自检流程完成，诸元装订完毕。”
“BGM-109D，自检完成，等待发射指令。”
各舰娘依次传来冷静的汇报声。
深海威斯康星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要我说，就该让我们带着鱼叉直接冲上去反舰，对陆攻击这种活儿，交给A-6去干不就行了。”
“是A-6E。”深海衣阿华纠正，没有多余废话，“对陆攻击，开始。”
S-35方格内，一片寂静，只有海浪规律拍打舰体的声音。
下一秒，低沉的、令人心悸的推力轰鸣声次第响起，打破了海面的宁静。
粗壮的导弹拖着炽白的尾焰，从垂直发射单元中依次腾空而起，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迅速化作天际一个个迅速缩小的光点，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这动静，隔着浩瀚大洋，传不到关岛。
但提前部署在远海警戒线上的安庆，她的雷达牢牢捕捉到了这些不速之客。
关岛港口，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拉响，一声比一声急促，撕破了港区平日的秩序。
备战室里，特殊的铃声响起来，正盯着海图低声讨论的001和002几乎同时抬头，眼神一凛，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门外冲去。
走廊里瞬间响起密集而凌乱的脚步声，作战靴的硬底急促地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咔咔的脆响，其他舰娘也迅速跟上，奔向各自的船坞。
“安庆侦测到大批导弹，来向确认，南偏西！速度极快，正在逼近港口！”
马鞍山一边跑，一边语速飞快地问：“安庆她们在什么距离上发现的？”
“超过两百海里，她们一直在南面警戒巡逻。”跑在前面的兰州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气息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