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引火,再未看一眼天穹的神威。
记忆边缘。
神都悬浮在半空,金瞳微缩,无奈地笑笑。
几千年了。
这男人,几千年了,还是这副德行。
……
记忆的流速再度拉升。
画面飞速掠过。
七岁。
农庄木栅栏碎裂。野猪闯入。
奎托斯攥着洛克削尖的木矛,迎面撞上。
避开獠牙,木矛递出,扎透脖颈。
一击毙命。
洛克递过一把割肉刀。教他剥皮、剔骨、抹盐。
......
八岁。
希波吕忒下场喂招。
亚马逊战技大开大合。
女王抽出时间教导孩童如何战斗,如何用最快速度折断关节、击碎喉结。
洛克叹气,只是一昧靠在矮墙边,补充提问:“击倒之后呢?”
奎托斯夹在两人中间,保持面瘫。
.........
九岁。
这家伙就已然骨架疯长。
身高直逼成年男性。灰白皮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洛克带他下山认路。
自此之后,奎托斯便经常扛着两袋沉甸甸的冬小麦,走向山脚凡人村落。将麦子扔在货摊上,换取铁器和盐巴。
村民畏惧这张毫无生气的死人脸,可也舍不得这些颗粒饱满的谷物。
交钱,拿货。
全程无话。
神都浮在记忆半空,眼底的耐心消耗殆尽。
龙王意念拨动。
春风夏雨秋收的轮换在视网膜上压成一条模糊的色带。
直至又一次严冬。
暴雪封山。
狂风夹杂着冰粒子,狠狠砸在农庄粗糙的青石矮墙上。
视线切入岩洞内部。
橘黄色的火盆散发着有限的暖意。
洛克盘腿坐在厚重的熊皮垫上,目光落在前方。
奎托斯立在对面,脚边丢着一块刚从雪原深处拖回来的陨铁。这块天外来物足有半个磨盘大小,表面坑洼不平,散发着刺骨的幽寒。不久前,它刚刚砸穿了高原边缘的冰层。
洛克屈起指节,在陨铁表面敲了敲。
他抬起右手。
紫金色的虚影在男人身前浮现。
「白金之星」双手直接没入坚硬的陨铁内部。
超越人类已知极限的精密操控力在此刻化作最顶级的锻造锤与筛网,粗暴且精准地将陨星中多余的硅酸盐与杂质一点点剥离、抠出。
灰白色的残渣簌簌落满地面。
剥离完毕,洛克撤去替身。
他张开五指,覆盖在提纯后的陨铁上方。
青白色的雷气顺着掌心溢出。
雷霆替代了凡俗的炉火。高温在金属内部炸开,坚不可摧的陨铁表面开始泛红、熔化、重塑。
奎托斯蹲在半步之外。眼眸锁住洛克掌心里翻滚的铁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瞳孔里倒映着刺目的雷光。
冷却,淬火,成型。
洛克提着刚从冰水中捞出的金属物件,掂了掂分量。
不是剑,不是矛,甚至不是一把适合战场冲杀的战斧。
它只是一把伐木斧。
单手短柄,握把是用高原上最坚韧的铁木削制。斧刃呈现宽阔的扇形,厚重,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血槽与神纹装饰。
洛克转过身,将还挂着冰水的斧头递向奎托斯。
“冬天的柴不够烧了。”
男人语气平淡,指了指洞外的风雪。
“去吧。”
“别让你爹冻死在山洞里。”
“......”
奎托斯伸手接过。
斧柄沉实。
他转身迈出岩洞,一脚踏进深膝的积雪中。
狂风卷起他红褐色的乱发。
奎托斯在一棵早已枯死的百年橡树前站定,腰背肌肉块块隆起,单臂举起那把灰黑色的短斧,迎着风雪劈下。
“咔啦——!”
往日只有洛克才能劈断的橡树,主干发出一声脆响,平整的切口横贯树心,轰然倒塌。
记忆边缘。
神都定在半空,眼皮抽搐。
这造型...
谁能想到那把在天堂岛上一斧头劈开魔法风暴,差点把整座岛剁成两半的神器,最初的作用,只是一把砍柴斧?
好吧。
神都耸耸肩,接受了这个荒诞的设定。
父亲给每个孩子的礼物向来诡异。
现在,他看着记忆中那个握着神斧雏形,在风雪中继续砍树的少年背影。
显然,父亲给这头为毁灭而生的野兽的...
是一把斧头,和一片需要翻土的麦田。
.........
时间轴再度向前。
这把刚刚用来劈柴的利器,很快迎来了它真正意义上的开刃。
山脚下的凡人村落。
大地裂开一道缝隙。
几只顺着塔尔塔罗斯防线漏洞逃窜出的低级恶魔,带着一身硫磺的恶臭,砸入村庄。
爪牙撕裂茅草屋顶,毒焰点燃了牲畜棚。
奎托斯恰好在村口。
他背着两袋用兽皮换来的粗盐,腰间别着伐木斧。
恶魔嗅到了新鲜的血肉,嘶吼着扑向这个身材高大的少年。
奎托斯扔下盐袋。
拔斧。
这些年在农庄里剥开野猪皮肉、精准剔除骨骼的训练,在此刻化作了最高效的杀人技。
斧刃自下而上斜撩,精准切入第一只恶魔的下颌,将其半个脑袋连同肮脏的脑浆一并掀飞。
脚步横跨,侧身避开毒焰。
手腕翻转,斧面顺势借力下砸,重重剁进第二只恶魔的颈椎骨缝。
骨肉分离的声音在雪地里接连响起。
不过几息之间。
一地残尸,黑血浸透了冬雪。
奎托斯提着滴血的斧头,站在尸堆中央。
呼吸平稳,心跳不乱。
躲在地窖和磨坊里的农夫们颤抖着爬出。
他们看着这个往日里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灰白少年,看着一地死状凄惨的恶魔。恐惧被劫后余生的狂喜彻底掩盖。
人群中,不知是谁颤巍巍地喊出了第一声。
随之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附和与跪拜。
“英雄……”
“赞美您……英雄!”
声浪推开凛冬的寒风,涌向尸堆中央的少年。
奎托斯转过头。
赤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停顿。
英雄。
他想起了经常骑着飞马、总是带来蜂蜜的女人。她曾在星空下,向他描绘过那些名留青史的名字。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凡人。
“我是英雄?”奎托斯问。
“当然!您救了我们所有人!您就是诸神赐下的英雄!”
长者以头抢地,大声颂扬。
奎托斯低下头,看着自己。
粗糙的麻布衣衫上溅满了恶魔腥臭的黑血。右手紧紧握着那把沾满碎肉的砍柴斧。左手虎口处,刚刚硬撼恶魔利爪留下的撕裂伤正往外渗着红血。
他重新抬起头。
嘴角轻微地向上一扯。
他极少做这个表情。但他在笑。
原来,将鲜血洒在雪地上,将敌人的骨头剁碎,就能换来这些人的膜拜与这个金光闪闪的称呼。如果这就是父亲与那女人口中成为英雄的代价……
那这买卖,倒是划算极了。
他收起短斧,重新扛起盐袋,踏上返回高地农庄的雪径。
寒风穿梭在光秃秃的松针间。
奎托斯的脚步踏着厚厚的积雪,发出规律的嘎吱声。
风向微变。
可一股不属于严冬、也不属于这片远古森林的气味,顺着气流飘入鼻腔。
奎托斯停住脚步。
右手重新摸向腰间的斧柄。
赤瞳微眯。
风雪在前方十步外诡异地向两侧避让。
一个陌生人站在松树的阴影下。
身形修长,比例完美。
肩上披着件暗红色的斗篷,颜色深如死血。斗篷下,露出泛着暗光的青铜甲胄。腰间悬着一把装饰华丽的短剑。
男人面容英俊,但面部骨骼的线条过于锋利,如刀削斧凿,透着股不容直视的刻薄。眼窝深陷,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不带丝毫感情色彩,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扛着盐袋的奎托斯。
“血的味道。”男人开口。
他上前一步,踩在雪地上。
“干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仁慈。”男人琥珀色眼眸锁定在奎托斯腰间的斧头上,“很好的年轻人。”
他微微扬起下巴,报出名号。
“我是弗伯斯。‘战神的巡游使者’。”
“奉命巡视人间,考察英杰与勇士。”
“你刚才的杀戮,很合我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