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掀起巨浪,砸在数百尺下方的黑色礁石上,撞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奎托斯站在悬崖的最高处。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化作白雾。
他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眸迎着海面上刺目的阳光。
平日里闪烁刺眼的圣光与雷霆在如今已然快要成年的半神面前毫无阻滞,他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了那座奇迹。
海平面之上,云雾缭绕之中。
浩瀚无垠的岛屿,悬浮于虚实交界。
不是凡人能够构筑的村落或城邦。
这是神明的居所。
纯白的大理石宫殿群落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地向上攀升。恢弘的神庙穹顶浇铸着刺目的黄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引水渠横跨峡谷,瀑布如银河倾泻而下。
而最让奎托斯震动的,是那绵延不绝的白色城墙。
城墙上,数以千计、万计的女战士披坚执锐。
青铜的盾牌、锋利的长矛、迎风飘扬的猩红披风。
肃杀的军威,哪怕透过遥远的距离,依旧能让任何凡人感到窒息。
奎托斯看着纯白飞马向着岛屿最中央、那座最为宏伟的皇宫飞去。
飞马收拢双翼,稳稳降落在皇宫最高处的汉白玉露台上。
距离太过遥远。
但半神的目力与听觉,轻而易举就能跨越海天之间的阻隔。
希波吕忒翻身走下马背。
甲片摩擦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
驻守在露台两侧、多达数十名的亚马逊近卫统领,在见到这女人的瞬间,齐刷刷地收拢长矛。
铁甲碰击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战胜们单膝跪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
她们垂下高傲的头颅,向着那个脱下白裙、披上战甲的女人,高声呼喝。
声音汇聚成浪,顺着海风,被奎托斯捕捉。
“吾王。”
悬崖边缘,狂风呼啸。
奎托斯眼睑微垂,眼底的光芒向内收束。
记忆深处,在农舍灶台边笨拙地切着块茎、会因为被幼年的他糊了一脸燕麦粥而气急败坏的白裙女人。
视线尽头高踞神殿之上、统御万千大军、接受众生顶礼膜拜的女王。
两道身影,在不可逾越的鸿沟两端,缓缓重叠。严丝合缝。
站在突兀的礁石上。
奎托斯呼吸渐渐放缓,融入了海浪的节拍。
女王拥有城邦、军团与荣耀,所以她穿着白裙来到农庄,可能只是短暂的假寐。她的真实,在海的那边。
而他。
他看着自己沾着草木灰的粗布裤腿,看着粗糙手背上结痂的伤痕。
将金碧辉煌的神话岛屿彻底抛在身后。
奎托斯迈开步子,踩着来时的脚印,向着那片贫瘠的高原,向着漏风的农舍,向着正在给羊槽添水的农夫走去。
他的真实又是什么?
在山的那边么?
.........
奎托斯回到了农场。
他径直走到院落边缘,在洛克亲手抠出来的那堵青石矮墙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等待。
日影逐渐拉长,直至彻底融入暮色。
院子外的土路上,响起了脚步声。
洛克走进了院落。
男人肩上压着根扁担。
扁担两端,挂着两只装得满当当的藤编大筐。
洛克跨进院门,视线扫过坐在矮墙上一动不动的奎托斯,他没有多问,只是肩头微侧,腰背卸力。
“砰。”
担子被他卸下了。
“你是谁。”奎托斯开口。
远处的风越过山丘,灌入沉甸甸的麦田。麦秆相互摩擦,发出海浪般绵长而枯燥的沙沙声。
除此之外,整座高原静谧无声。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轰然铺开。
“我是个农夫。”洛克给出答案。
奎托斯看着他。
“我说的,是真正的你。父亲。”
洛克走到石桌旁,提起陶罐,往缺了口的土碗里倒了一杯凉水。
“你是英雄么?父亲。”奎托斯继续追问。
“我是你的父亲,仅此而已。”洛克随口道。
“不。”
奎托斯摇头。
他将目光投向院子角落,专属于某个女人的丑陋花岗岩石椅。
“母亲。”
这个词汇有些生硬,但他还是说了。
“我觉得,我应该如此称呼,与你一同养育我成长的她。”奎托斯收回视线,直视洛克,“可,我今天看到了。”
“她是一座岛的女王。她有一万名战士。”
“现在想来。我在塔尔塔罗斯裂缝前。我应该是见过她的。她戴着纯金的王冠,披挂着能抵御恶魔爪牙的重甲。她的周遭,簇拥着握紧长矛的黄金护卫。她高踞在战阵的中心,下达冲锋的指令。”
“可当她站在这座院子里的时候。”奎托斯指了指空荡荡的石椅,“她却换上最普通的白裙子,卸掉所有的武器。她装成一个普通的女人,提着一罐蜂蜜,跑来看你。父亲。”
“......”
奎托斯从矮墙上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洛克糊满泥浆的手掌,扫过他遍布雷霆疤痕的躯体。
这些疤痕呈现出诡异的树枝状分形,想来是唯有超越凡人认知的绝对雷霆,才能烙印下的痕迹。
“父亲。我记得,在小时候。”
“一头塔尔塔罗斯的看门犬越过了边界。它比这间农舍还要高大。连城邦的军队都必须付出数百条人命才能将其击退。”
“可对付他,你只用了一拳。”
“还有一年雨季。泥石流堵死了后山的排水沟。你嫌用锄头挖太慢。于是你站在暴雨里,唤下了雷霆。”
“我亲眼看着,那足以媲美神王的雷霆。在你手中被用来炸开了几块烂石头,疏通一条排泥水的水渠。”
说着,奎托斯抬起右手。
他解下伴随他斩杀无数恶魔、饮尽黑血的伐木斧。
“这把斧头。原本只是一块砸在后山上的天外陨铁。”
“可你用紫金色的虚影充当铁砧,用雷霆充当熔炉。徒手把陨铁锻造。”
看着眼前自称农夫的男人。
奎托斯沉默片刻。
再一次重复道:
“父亲。你不是农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