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去看下方那头如山岳般的远古神灾。
或者说,自他降临的那一刻起。
“嗤——”
血肉之躯消散,瓦解不可逆转。
从外到内。
一尊足以碾平世界、让诸神侧目的地狱灾厄,自上而下,彻底崩解成纷纷扬扬的灰白色齑粉,融入冷峭的夜风,散得干干净净。
失去力量支撑。
天幕轰然坍塌。
地狱的倒影碎成亿万片红色的残渣,折射着凄冷的光泽,如一场盛大的流星雨般簌簌坠落。
蔚蓝深邃的星空重新接管了头顶的领空。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
照在仍在燃烧的残木上,照在满地的余烬与鲜血里。
宛若整个世界,都在这场寂静的清洗中,无声地哭泣。
魔人缓缓降落。
六扇遮天蔽日的魔翼在背后服帖地收拢,如最华贵的黑披风。漆黑鳞甲的缝隙间,依旧流淌着令人心悸的雷光。
而在他宽阔的胸膛中央,燃烧着与奎托斯如出一辙的火焰。
他停在奎托斯面前。从天而降的暗金业火余烬,亦如一场罕见的夏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两人之间。
十七年。
从他被捞出冰冷的湖水、被擦干身上的污泥、被塞进充满羊膻味的毯子里开始。
他一直以为,这个男人只是个力气大一些的农夫。
后来,他亲眼见识了农夫会打雷,会一拳打碎塔尔塔罗斯的看门犬。他修正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个很强的农夫。甚至可能是个隐居的半神。
可此刻,站在面前的东西——
这绝不是用很强二字能够框定的范畴。
这是凌驾于一切常理、神话、生死,绝对不容置疑的——位格。
六翼魔人低下头。
深蓝色的眼睛。
即便在魔人化的恐怖形态中,这双眼睛也未曾改变半分。
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奎托斯身上。
“My son.”
“你降临的时候。”魔人的视线越过奎托斯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焦土、残肢与灰烬上,“整片森林、湖水、高山。”
“都在念诵你的名字。”
“——奎托斯。”
青年站在月光与灰烬之间。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赤红色的眼睛锁住六翼魔人的面容,试图从冰冷的非人脸庞上,寻找出一丝属于曾在火盆旁教他磨刀的男人的痕迹。
“……父亲。”他开口。
魔人收敛魔翼,任由它们如披风般垂落在焦土上。
他向前迈出一步,碾碎了地上的焦尸残骸,发出脆响。
“跟我回去。”
命令。
和这十七年来,在这片山林里每一次说出去浇水、去劈柴、去睡觉时一模一样的命令。
可这一次,奎托斯没有动。
双脚在废墟里生了根。
“跟你回去做个农夫么?”青年声音很轻,“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情。”
魔人眼神没有波动。
“你太弱小了。”他一声冷笑,“你只能做个农夫。”
“.........”
奎托斯皮下的纹路窜起一阵熔铜般的刺目亮光。
从骨髓深处向外渗透的灼热,烧干了血管里最后的一丝迟疑。
“……然后呢?”
他上前一步。
“就和你一样?”
“明明一直都有这种力量。”奎托斯抬起手,视线扫过魔人身后寸草不生、被地狱之火舔舐过的焦土。
方才的灾厄,其体积庞大到占据了整个天穹。
而他,仅凭降临,便将其彻底抹去。
“明明能解决所有问题。”奎托斯胸腔起伏,“可这些年来。死在恶魔爪下的村民。我拼了命才勉强从火海里救下的人。我一寸一寸从废墟里扒出来尸体的时候——”
“你都在做什么?!”
“种麦子。”魔人开口,深蓝色的眼眸依旧静如死水。
“你的麦田很好。你的橄榄树年年结果。你的排水沟从不堵塞!”
奎托斯深吸口气,他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向身后蜷缩在断壁残垣中,抱着泥板瑟瑟发抖的凡人。
“可他!和他一样的孩子!他们在泥板上刻了我的名字!”
“他们称呼我为英雄!”
“而你——”奎托斯逼近最后半步,赤红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仿佛要将对方的灵魂看穿,“你让我去当个农夫!”
魔人依旧平静。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山下面在死人。”他盯着奎托斯的脸,“我知道塔尔塔罗斯的裂缝在扩大。知道恶魔在吃人。知道有的村庄在绝望中呼救,而有的村庄,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我也知道。我身体里潜藏的力量强大到不可思议。只要我出手,就能将这片大陆这世间所有的恶魔清理得干干净净。”
魔人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暗金色的雷光在指尖汇聚成一颗微型的球体,随后又被他随意地握拳捏碎。
“可我的目的,只是把你养大。”洛克平静道,“从我把你从那片冰冷的湖水里捞起来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全部。”
“不是山下蝼蚁般的村庄。不是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更不是奥林匹斯诸神定下的律令。”
“只是你。”
“.........”
奎托斯的拳头攥得死紧。
“……没有任何人的生命,值得用无数人的命来换。”他咬牙切齿。
六翼魔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笑容冷到极致。
“可我从来不觉得他们和你等价。”
“嗡——!”
奎托斯胸口的纹路猛地发亮,高温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
“你凭什么替他们做这个决定?!”
青年的声音撕裂开了世界。
“你凭什么坐在你的麦田里,用你的锄头划一条线——线里面是你的儿子,线外面是可以随便去死的人?!”
“我是你的父亲。仅此而已。”魔人侧过身。
动作缓慢到近乎傲慢。背后六扇遮天蔽日的魔翼轻轻展开又收拢,带起一阵微风,将奎托斯鼻尖上的灰烬吹散。
“你...”
奎托斯握紧斧头。
“义愤填膺。好极了。”魔人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值得在那些吟游诗人的破酒馆里,赢得满堂喝彩。”
“然后呢?”
魔人抬起左手,随意地在半空中一划。
空间折叠中,他取出了一样东西。
两把短刃。
弯曲如毒蛇的獠牙。
刃面呈现出暗红与漆黑交织的诡异纹路。刀柄末端各连着一条粗重的铁链,黑色的链环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散发着远古气息的文字。
混沌之刃。
这名字在奎托斯的脑海中凭空浮现,仿佛它们本就该属于他。
魔人将手里的混沌之刃随手抛出。
“当啷!”
两把短刃划着弧线插进奎托斯脚前半米的泥土里。
铁链在地面上盘成两圈,似是两条当年被奎托斯摔死的毒蛇。
“你想当英雄。”
“光凭一把生锈的砍柴斧?”
“你连你脚下的泥巴都搬不动,凭什么搬得动一个世界的重量?”
“拿起来。”
魔人低下头。
双眼泛着森寒的光。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说出你刚才那番大话。”
奎托斯低下头。
目光落在插在泥土中的混沌之刃上。
暗红色的刃面折射出他的脸。灰白色的皮肤,赤红色的眼睛。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着、无法用愤怒定义的情绪。
“我让你拿起来!”
魔人的声音在废墟上炸响。
奎托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刀柄。
灼热感从掌心直冲肘部。
刃面上的暗红纹路骤然爆亮,与他胸口的纹路形成完美的共振。
铁链仿佛拥有了生命,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攀爬,一圈一圈地死死缠绕在他的双臂上。
“嘶——!”
金属烙进灰白的皮肤,烧灼皮肉发出刺耳的声响,青烟升腾。
他咬紧牙关,左手探出拔出第二把短刃!
双刃在握。
奎托斯抬起头。
燃烧着神火的双眼,直视六翼魔人。
“……我会让你看到的。”
“父亲。”
.........
魔神大战英雄。
狂风掀翻了废墟最后几根摇摇欲坠的房梁。
男孩抱着碎裂了一角的泥板,瑟缩在断壁残垣的阴影后。
瞳孔放大,嘴唇在微弱地颤动。
他在记录。
他用被血水浸透的食指,在泥板仅剩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刻下他亲眼目睹的一切。
哪怕手指早已磨破,脱力发抖。
但泥板上,依旧刻满了生硬的文字与简陋至极的图案。
他刻下灰白色的青年举斧劈碎恶魔的头颅。
刻下猩红色的地狱天空如玻璃般崩裂。
刻下六翼的遮天魔神从天而降。
刻下在凄冷的月光与漫天飞舞的灰烬中,青年拔出两把燃烧着神火的双刃,迎面劈向如山岳般的六翼魔神。
燃烧的双刃在月光下画出火弧。
冰霜覆盖焦土,神火点燃黑夜。
这是神话的第一笔。也是史诗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