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动了整个神域的六翼魔人。
就在数月前,横扫天际、连星辰都要为之避让的恐怖,一个念头便将沉睡的塔尔塔罗斯远古神灾秒杀。
凌驾于一切的恐怖位格,甚至逼得神王封锁了众神的视野,不让任何神去窥探人间,更是下达禁令,彻底封堵了通往奥林匹斯神域的通道。
诸神在颤抖。
面对一只...
甚至是...
超出了预言之外的两只凶兽!
想到这里,赫菲斯托斯摸了摸额角的牛角,咽下一口唾沫。
神王号称用神力封闭了神域,将奥林匹斯彻底藏入异维度空间。
但在举手投足间就能劈开空间、将塔尔塔罗斯如玻璃般击碎的六翼凶兽面前……
奥林匹斯的这道门,真的锁得住吗?
这位一向只注重物理强度的铁匠神,在心底狠狠打上了一个问号。
狂风吹过山巅。
赫菲斯托斯看了一眼下方渐渐远去的三个人影,拖着跛足,头也不回地隐入了返回神域的光柱中。
他觉得,这种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回火山口打自己的铁,最为安全。
.........
牧场边缘。
一棵不知活了几个世纪的老橄榄树,撑开巨大的伞盖,将夕阳挡在十步之外。
赫拉克勒斯亲自动手处理战利品。
他挑了最肥壮的一头公牛,全凭双手硬生生撕开坚韧的牛皮。
粗壮的手指扯出内脏,折断两根粗若儿臂的树枝,将淌着血水的厚实肋排直接捅穿,架在刚生起的火堆上。
“啦呀——伟大的卡斯托尔举起长矛,烈酒灌满酒囊——”
黑发男人一边翻转着滴油的烤肉,一边扯着粗粝的嗓门高歌。音符在空旷的平原上横冲直撞,震得头顶的橄榄树叶簌簌掉落。
这个男人似乎极其厌恶安静,必须用噪音、动作或是大笑,将空气里的每一丝空白填满。
荷马靠着粗糙的树干,屈起双腿。
盲杖丢在一旁,双手捧着满是刻痕的泥板,用指甲在边缘抠挖着新图案。
奎托斯坐在树荫的最远端。
他背对着火光,盘起双腿。伐木斧平放在膝盖上,右手捏着一块灰白色的砂岩,顺着金属的纹理向前推碾。
“好多麦子。”
荷马停下抠挖的手指,鼻尖抽动,嗅着随风飘来的甜香,“好多、好多的麦子。我画都画不完。”
赫拉克勒斯停下高歌。
他用沾满牛油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转身看向一望无际的金黄,胸膛挺得老高。
“厉害吧?!”男人发出声若洪钟的大笑,“这片平原,全是我一个人翻的土!我没用耕牛,靠这双手,花了整整二十天,把色萨利的泥巴全翻了一遍!这片平原,是我种出来的!”
荷马摸索泥板的动作停住了。
盲童恍然,“原来你就是连麦子都不会种的蠢货。”
笑声戛然而止。
赫拉克勒斯手里翻烤的树枝猛地一抖,差点把半块牛排扔进火堆。他瞪大眼睛,看看地上的瞎眼男孩,又看看自己引以为傲的杰作。
“什么?”
他拔高音量,满脸不解,“你说谁是蠢货?”
“垄沟挖得太浅,雨季一到就会淹死根须。种子撒得太密,互相抢夺底肥。”荷马一本正经地复述,“只要生一场黑斑病,你这片平原三天之内就会死绝。”
赫拉克勒斯愣在原地。
“你……”半神眨了眨眼睛,“你们真会种麦子?”
“嚓——”
砂岩在斧刃上推到尽头。
奎托斯抬起眼皮,“为什么不会?”
赫拉克勒斯张了张嘴,有些语塞:“我还以为你之前是在开玩笑……”
“你很喜欢开玩笑?”奎托斯放下砂岩,不解。
“当然!”
赫拉克勒斯又笑了起来,火光映着他毫无阴霾的脸,“打碎怪物的脑袋,喝光酒窖里的酒,然后讲一整夜的笑话!英雄们都喜欢开玩笑!”
荷马偏过脑袋,空洞的眼神转向奎托斯。
“英雄们都喜欢笑?”男孩发出疑问。
“填不饱肚子的人没有力气咧嘴。”奎托斯语气平淡。
荷马用力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我就说嘛。”男孩拍了拍泥板,“奎托斯,你别当英雄了,你得去当个智者。你说话比广场上的老头们管用多了。”
闻言,赫拉克勒斯非但没生气,反而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大笑。他用力拍打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他觉得这灰白色的家伙简直是和自己一样的绝妙怪胎。
荷马被这笑声感染,也跟着咧开嘴。
他伸手在身侧摸索了一阵,抓起破旧的里拉琴,抱在怀里。
“铮——当——”
盲童笨拙地拨弄琴弦。
刺耳的音符在橄榄树下凄厉地尖叫。
赫拉克勒斯捂住耳朵,笑骂道:“停下!停下!小家伙,你这是在谋杀我的耳朵!”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夺过荷马手里的里拉琴。
半神魁梧的躯体盘腿坐下,将纤细脆弱的木琴架在粗壮的大腿上。他用刚刚生撕了牛皮、沾满泥污与血痂的巨大手掌,轻轻覆上琴弦。
闭上眼睛,手指拨动。
“叮——”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
如山泉落在青石上的清脆。
紧接着,手指在琴弦上跳跃、翻飞。
粗犷的半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缪斯女神降临般的优雅。
悠扬的旋律在空气中荡漾,化作微风,抚平了周遭的燥热与血腥。
琴声里有星辰的轨迹,有森林的私语,有着凡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完美韵律。
荷马呆住了。
盲童长大了嘴巴,空洞的眼眶里写满了震撼。
他抓住自己的膝盖,生怕这不可思议的琴声溜走半分。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
赫拉克勒斯睁开眼,得意地挑起眉毛。
荷马如梦初醒,猛地扔下盲杖,双手在地上疯狂摸索,一把抓起那块刻满划痕的泥板。
“怎么了?”赫拉克勒斯不解地看着男孩急躁的动作。
“我要记录下来。”荷马手指在泥板上飞快地比划,声音激动得发抖,“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在底比斯的城外,居然藏着一个会弹琴唱歌的农夫!”
赫拉克勒斯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放下里拉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声纠正:“我是英雄!我年幼之际就杀过两头蛇,我捏碎了它们……”
“.........”
“那你认字吗?”荷马打断了他的丰功伟绩,抛出一个务实的问题。
赫拉克勒斯喉咙卡壳了。
“……想来是不认得了。”他叹气。
荷马了然地点点头,手指继续在泥板上抠挖。
“那就对了。”
“种地烂,力气大,会弹琴,还是个文盲。你是个会特殊技能的农夫。英雄才不会自己种地。”
赫拉克勒斯:“……”
他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滋啦——”
火堆上的牛肉冒出浓郁的焦香。
转过身,赫拉克勒斯粗暴地折断树枝,将烤得焦黄滴油的肉块一分为三。他自己留了一大块,将其余两块分别递给荷马与奎托斯。
油脂顺着树枝滴落在干枯的草叶上。
赫拉克勒斯大口撕咬着滚烫的牛肉,任由肉汁糊在胡须上。他大口咀嚼着,目光在对面的两人身上扫视。
“所以...”他咽下肉块,语气恢复了正经,“你们两个,一个瞎眼的小鬼,一个带着杀气乱逛的冷脸农夫。大老远跑到色萨利来做什么?”
荷马双手捧着烤肉,小心翼翼地咬下边缘最嫩的一口。
“我们去底比斯。”
男孩含糊不清地回答,“旅人说,底比斯城外有一座阿波罗的神殿。那里有能治愈一切的泉水,我想去试试能不能治好眼睛。”
“......”
赫拉克勒斯的牙齿卡在半截牛筋上。
太阳渐渐西沉,橄榄树的阴影拉长,刚好覆过半神沾满泥浆的脸庞。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那你们要失望了。”
放下牛肉,男人似乎有些无奈。
荷马皱了皱眉,盲眼不安地转动着。
“为什么?”
“因为底比斯外的太阳神殿,已经破落了。”
“破落了?”荷马追问,“神殿怎么会破落?”
“因为那里的主祭。”赫拉克勒斯笑了笑,“曾试图教我拼写文字、教我识字的老师,阿波罗之子利诺斯。”
“死在了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