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确实小。
一间卧室。一间灶房。一个院子。
院子用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围着,高度只到萨拉菲尔的胸口。栅栏桩上缠着几圈已经发灰的麻绳,接头处打了死结,风吹不散。
院子里种了玉米和南瓜。
南瓜只有四棵,挤在墙根最晒得到太阳的那个角落,叶片蒙着一层灰尘。玉米倒有两排,抽了穗,穗子还泛青。
鸡圈是石头垒的半敞式棚子。顶上盖了干草,草底下压着一块石板防风。
“你睡床。”
迪蒙把唯一的干草枕头拍了拍,翻了个面。
“我不需要...”
“你是我爹的兄弟。”迪蒙蹲在灶房门口,两只胳膊搁在膝盖上,“你就是长辈。长辈睡床。”
萨拉菲尔看了他一眼。
灶房的地面是夯土。角落里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搁着那条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
“迪蒙...”
“习惯了。”迪蒙先他一步堵住了下文,“以前没床的时候就睡地上。有了床也是睡地上的时候多。习惯了就不硌了。”
他说着话,手已经在往灶里塞柴了。
萨拉菲尔无奈地笑笑。
.........
三天。
萨拉菲尔在迪蒙的木屋住了三天。
他默默观察着这个便宜侄子从日出到日落的所有动作。
天不亮,迪蒙就会起床。
劈柴。挑水。喂鸡。
七只瘦鸡在棚子里等着。迪蒙从灶房角落的陶罐里舀出碎玉米粒,撒在地上。鸡们低着头啄。迪蒙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蛋呢?”
他掀开一只鸡的屁股看了看。
鸡扑棱着翅膀给了他一脸毛。
没蛋。
迪蒙叹了口气。
萨拉菲尔倚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
清理完鸡粪之后,迪蒙从墙根抄起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木柄倒是养得油亮,握惯了的位置有一圈浅浅的凹痕。
他蹲在玉米地边上,一锄头一锄头地翻。
“我来帮你。”萨拉菲尔从院门口走了过来。
“不用。”迪蒙挠挠头。
“为什么?”
“你是客人。”
“你昨天晚上才说我是你长辈来着。”
迪蒙抬起头,眉毛拧在一起。
好像没毛病。
“......给。”
他把锄头递过来。
萨拉菲尔掂了掂分量。
随即右脚踩稳,左手引柄,右手落锄。
一锄下去。
土块翻起来,边缘齐整,和前一锄翻出来的土块严丝合缝。
很快,一垄地就在他脚下匀速延伸,土壤被翻得甚至深浅一致。
迪蒙蹲在地头看,瞪大了眼。
“叔叔,你为什么翻得比我还好?!”
萨拉菲尔直起腰,把锄头杵在地里当拐棍。嘴角翘了起来。
“我爸教的。”
他确实得意。
从五岁起跟着洛克·肯特下田的手艺。
翻地、播种、除草、施肥、收割、晒粮。
肯特农场这么多年从没输过丰收节各类大赛。
这手功夫不是随便谁都能练出来的。
迪蒙眼睛一亮。
“比比!”他从地头跳起来,一把抢过旁边靠着的另一把锄头,“叔叔,我们来比!”
“比什么?”
“翻地!看谁翻得快!”
萨拉菲尔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侄子,嘴角抽抽。
但还是没拒绝男孩的兴奋。
“好。”
两把锄头同时落下。
一刻钟之后。
迪蒙翻了两垄半。
萨拉菲尔翻了一垄。
“......我翻得多。”迪蒙喘着粗气,双手撑在锄头柄上。
“你翻得烂。”萨拉菲尔面不改色。
“哪里烂!”
“这里。”萨拉菲尔踩了一脚迪蒙翻过的地,摇摇头,“深浅差了一倍。这种地播下去,怎么出苗?”
迪蒙张嘴想反驳。
反驳不出来。
“......再来!”
“来。”
......
第二轮结束。
迪蒙扔了锄头。
仰面倒在地头上,四肢大张。
胸膛起伏,泥土和汗水在他脸上糊着。
“叔叔。”他盯着天上的云,完全无法理解,“你怎么不累?”
萨拉菲尔蹲在他旁边。
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从有记忆以来,他就没体会过肉体上的疲倦。
似乎是有点不接地气了...
“......可能我体质比较特殊。”
“特殊?什么意思?”
萨拉菲尔咧嘴一笑,他伸出右手,任由一团柔和的白光从指缝间涌出来。
白光落在迪蒙身上。
从胸口开始向四肢蔓延。
迪蒙手臂的酸痛消退,膝盖里折磨他的闷响消失...
光芒熄灭。
迪蒙从地上弹起来。
“这...”
他瞪圆了眼,“我的腰不酸了!我的腿不疼了!我的肩膀...”
“这是我的能力之一。”萨拉菲尔收回手,“治愈。恢复。修补一切损伤。”
迪蒙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过渡到敬畏,再过渡到不掺杂质的狂喜。
“叔叔。”
“嗯。”
“你果然是神仙吧。”
“......差不多。”萨拉菲尔挠挠头,“不过我的能力比较偏向辅助,其实没什么‘战斗能力’。”
“太好了!”
迪蒙一弯腰。
把扔在地上的锄头捡了起来。
萨拉菲尔眨了眨眼。
“你干什么?”
“继续翻地啊!”
“......你不歇一会儿?”
“歇什么歇!”迪蒙把锄头往肩上一扛,笑得露出满口白牙,“有你在,累了就治好。那我今天要翻一整天!”
“......”
萨拉菲尔看着这个迈着大步朝地里走去的背影。
这家伙。
脑回路怎么和头牛一样。
.........
入夜。
灶房里。
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迪蒙往锅里倒了半碗碎玉米。
清水煮碎玉米。
没有盐,没有糖。
什么都没有...
玉米粥煮到半透明的时候,他拎起锅,往两只碗里分,顺手还把锅底刮出来的最后一点米糊都用木勺抹进了萨拉菲尔的碗里。
“吃吧。叔叔!”
萨拉菲尔抿了口,“......味道不错。”
迪蒙抬头看了他一眼。
“骗人。”
“难吃得要死。”他自己也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我的手艺就这水平。能把玉米煮熟不糊锅已经是极限了。”
“老爹有时候给我送蒸饼和咸菜。那才叫好吃。”
他把碗底的残粥一口气喝干。碗底朝天。干干净净。
.........
晚饭之后。
萨拉菲尔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
天上的星很亮,整条银河横贯头顶。
这些天的观察来看...
结论陆续浮出水面。
迪蒙扛两头牛绰绰有余,这个力量放在凡人里算天赋异禀,但距离真正意义上的超凡还差得远。
没有替身。没有魔法。没有龙庭空间的波动。没有规则级能力的痕迹。没有任何来自神都的力量传承。
他试过了。
在迪蒙身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释放了一缕极微弱的本源波动。
如果迪蒙体内沉睡着任何形式的力量...
这缕波动会像声呐打到金属板上一样反弹回来。
可...
干干净净。
他就是一个力气特别大的年轻人。
会种玉米。会种南瓜。会用锈锄头翻地。会煮一锅难吃但热乎的玉米粥。
萨拉菲尔仰头。
银河挂在天穹正中。
星光落在他脸上。
神都。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留下了一个儿子。
却没给他力量。没给他智慧。
没给他任何可以在这个世界上自保的超凡天赋。
让这个孩子在泥地里翻土,在石屋里煮粥,在鸡窝前面和七只不下蛋的瘦鸡生闷气。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叔叔们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爷爷是地球上最可怕的农夫。
他只知道种地。
只知道干活。
只知道天不亮就起床,日头落了才歇手。
萨拉菲尔垂下眼。
这是不是...你故意的?
.........
时间一晃。
第五天。
两个人坐在镇外山丘的悬崖边上。
脚下是整片斯莫威尔的田野。
赤粟和麦田铺成了深浅交替的色块。
远处几座被削平山脊的山在夕阳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天空被切成两半。
半金半紫。
风从山谷底部升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两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要走了吧。叔叔。”
迪蒙先开口。
萨拉菲尔点了一下头。
“嗯。”
“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