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毫无停歇。
达米安的剑路十分干净。
每一刀都是直线。
最短路径。
这是被战场打磨出来的杀招,以及效率背后的欧米茄脉冲。
每一刀的轨迹上,世间万物直接被切除。
萨拉菲尔退了三步。
避开了剑锋。
偏转了剑气。
矢量操作在接触欧米茄的边缘时再度崩溃,碎裂的力场反弹回来扎进他的手臂,圣光护盾表面绽出一道蛛网裂纹。
可哪怕如此,他依然要被迫硬接一记。
“嘭——!”
双掌合拢,夹住了剑身。
准确说,夹住了剑身两侧仅存的安全带。
剑身的锋刃区域是欧米茄脉冲通道,但剑脊就是平平无奇的天启星合金。
合金在他掌心发烫。
“不错。”达米安评价了一个词。
随即右腿横扫踹在萨拉菲尔的肋骨上,护盾吃下了大部分冲击,剩下的力道将他向侧方弹开。
达米安将剑收回身侧。
“你很擅长挨打。”他毫不留情地嘲笑。
萨拉菲尔扶着发麻的左肋,手中圣光闪烁,顷刻间将身体恢复完全。
“你的攻击手段有限。”达米安接着说,“视线热能。矢量偏转。近身格斗的基本功不差但缺乏杀招。”
“......”
萨拉菲尔没吭声。
这家伙是对的。
自己的所有能力都指向一个核心...
辅助。
矢量操作是偏转伤害,复愈是恢复损伤,镭射视线算是唯一的攻击手段,但在达米安面前,这种输出效率远远不够。
“嗡——!”
钩爪出手。
暗金色的三齿带着尾索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从侧下方直取萨拉菲尔的膝弯。
矢量偏转。
钩爪轨迹被强行拐向侧方。
“嗡——!”
他紧接着再引爆偏转力场,将钩爪弹回达米安的方向。
达米安收爪。
但萨拉菲尔已经在他扬起手臂的空当冲到了面前。
右掌直取面门!
达米安侧头。
掌风擦过头罩表面。
左手同时从腰间抽出第二枚钩爪...
三齿尖端反生命碎片的黑色球体,正对准萨拉菲尔的胸口。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萨拉菲尔瞳孔中亦是映出了那颗纯黑的球体。
原子依然在。
但原子不再想组成分子。
分子不再想构成物质。
物质不再想维持形态。
——存在的意志本身被抽空了!
这便是反生命方程式!
那么...
“规则·复愈。”
萨拉菲尔竟是向前迈出!
右掌翻转,掌心朝上。
白色的圣光从掌心中涌出直接被压缩如一颗白色的珍珠,悬在掌心正中央,就这么将掌心的白色珍珠直接怼了上去!
“嘶——!”
两者相撞。
这一秒钟发生的事情在常识范畴之外。
复愈的本质是修复。
是对损伤的否定。
是让一切回到它应有的样子。
而反生命方程式的碎片...
是对存在本身的否定。
是让一切放弃成为它应有的样子...
两种否定碰在一起。
便是悖论。
“嘎嘣——!”
一声脆响。
黑色球体表面出现了裂纹。
裂纹从球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密。
直至...
“嘭——!”
碎了。
黑色球体自我瓦解,化作无数微尘大小的黑色粉末随风飘散。
达米安的手一空。
钩爪尖端只剩下三根光秃秃的金属齿。
头罩之后的眼睛骤然收窄。
“什——”
来不及了。
此刻,一只右手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
掌心贴着猩红色的蝙蝠标。
矢量操作。
将以他掌心为圆心、半径一米内的所有物理矢量!
速度、加速度、动量、角动量......
全部在同一瞬间翻转方向!
“轰——!!”
白色的光柱从萨拉菲尔掌心爆发,将达米安的身体全数吞没!
他护甲表面顷刻碎裂,碎片被白光裹挟着向远方飞散,他靴底在真空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弧线......
然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萨拉菲尔目送这道白色光柱穿过平流层,穿过对流层,穿过云顶,砸向北大西洋的海面。
一道水柱从海面上炸开。
海水被矢量逆转撕成两面水墙,通道径直向下延伸...
“轰轰轰轰——!”
冲击波在地壳内部引发了连锁震荡。
萨拉菲尔悬浮在平流层。
掌心的皮肤焦黑,碎裂的复愈珍珠和反生命碎片的残留在伤口中混合,形成了一种灰白色的结痂...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伤口在缓慢恢复。
反生命的残渣依然在他的细胞里苟延残喘,拖慢了复愈的进程。
萨拉菲尔将注意力放在下方。
他重新确认了一遍刚才的对手。
强得离谱。
欧米茄短剑。反生命碎片。天启星合金护甲。
......
从平流层急降。
萨拉菲尔穿过云层。
到了北大西洋的洋面。
水柱已经散尽了,海面恢复了平静,只有矢量冲击造成的环形波纹还在缓慢向外扩散。
他沿着通道向下。
海水在两侧形成弧形的壁面,矢量残余将它们暂时定在了原处。
越来越深。
光线消失。
深海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直到他看见了坑洞。
海底的基岩被贯穿了。
通道一直延伸到地幔的边缘,周围的岩层被高温烫成了红色的玻璃态。
在坑洞的最底部。
一个人形的凹陷躺在最里面。
红色头罩碎了大半。
漆黑的战衣几乎全毁。
只剩下胸口猩红色的蝙蝠还维持着形状。
一口进一口不出。
降落在坑洞边缘。
萨拉菲尔单膝蹲下,将碎裂头罩的残片从对方脸上剥开。
头罩碎片脱落。
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你是达米安?”萨拉菲尔盯着那张脸,微微皱眉。
男人喘了两口气。
嘴角咧开,露出沾血的牙齿。
“嗯...”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病态的轻快,“你可以叫我红头罩。”
红头罩?
“你...”
萨拉菲尔的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顶。
“你在拖延我?!”
男人没有否认。
他只是躺在坑洞里,仰面朝天,用还能活动的手指着天空的方向。
萨拉菲尔猛然转头。
朝着斯莫威尔的方向。
穿过数千公里的大气层。穿过他的感知距离极限。
他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天际线上。
西方。
堪萨斯的方向。
一道暗红色的光柱正在从地面冲向天穹。
那种光的颜色,那种能量的质感...
和这个男人剑上的脉冲一模一样。
欧米茄。
“不——!!”
萨拉菲尔一把抓住地上的红头罩,拽着他的领口将他从坑洞里拖出来,甩到肩上。
圣光爆发。
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出海面。
追。
追那道暗红色的光柱。
追那道已经落下了的光柱!
.........
可他还是晚了。
堪萨斯消失了。
整个堪萨斯。
泯灭。
方圆数百公里的北美中部平原。
诞生过超人、诞生过肯特农场的广袤大地...
变成了一面镜子。
玻璃化的地面。
平滑。干净。纤尘不染。
深秋的夕阳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层温柔的橙红色。
像一面被打磨到好的铜镜。
美得令人作呕。
萨拉菲尔降落在镜面上。
脚步声传出去。
传了很远。
空空荡荡地回来。
除了回声之外...
什么都没有。
一切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土壤,岩层,地下水,植物根系,昆虫的虫卵。
房屋,道路,栅栏,水井,石墙。
全部被欧米茄射线抹除。
这里什么都没留下。
连灰烬都没有。
连空气中的气味都被抹干净了。
萨拉菲尔将肩上的红头罩丢在玻璃地面上。
男人的身体在镜面上弹了一下,摔出一声闷响。
“迪蒙——!”青年的声音在空旷的玻璃平原上回荡。
“迪蒙!!”
回声重叠。
层层叠叠。
一层比一层空。
如果迪蒙出了事...
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神都。
如果爸爸知道自己连侄子都保护不好...
萨拉菲尔的脚步加快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会飞。
就这么用两条腿在镜面上跑。
跑了很远。
然后他停了。
泯灭区的正中央。
有一个人。
跪在地上。
是迪蒙。
他浑身是灰。
衣服只剩下残片挂在身上,亚麻布的纤维在高温下卷曲、发黑、断裂,三三两两地贴在焦黑的皮肤上...
他的胸口、双臂、脖颈、脸颊...
布满了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的焦痕。
烧焦的表皮脱落,新的皮肤从下面长出来。
粉红色,嫩得透光。
然后继续愈合。
他没死...
萨拉菲尔看向迪蒙右手握着的东西。
一枚石质符咒。
灰白色的八边形。
上面暗刻着一个图案。
一条狗。
符咒的表面覆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膜。
光膜正在一波一波地涌入迪蒙的身体。
每涌入一波,一处焦痕就消退。
在欧米茄大炮抹除了整个堪萨斯的瞬间。
所有人所有物,所有曾经存在过的一切。
全部被否定了。
只有迪蒙。
只有手握不死符咒的迪蒙。
符咒将他从绝对的虚无中重新凝聚了回来。
否定。
恢复。
否定。
恢复。
在无限短暂又无限漫长的一瞬间里,这个过程可能重复了上万次。
直到欧米茄的能量消散。
他活了下来。
他跪在一面镜子上。
身前摆着一盏熄灭的绿色提灯。
“迪蒙。”
萨拉菲尔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叔叔。”
迪蒙抬起头,瞳孔映着头顶的天空,空洞如枯井。
“你回来了。”
“嗯。”
“所有人都不见了。”迪蒙低声道,“卡西婶不见了。铁匠叔不见了。药店的老太不见了。镇口的老黄狗不见了。”
“老爹也不见了。”
提灯的玻璃罩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焦灰和泪痕混在一起。
“我也不见了。”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背上正在愈合的焦痕。
“但我又回来了。”
“就只有我。”
萨拉菲尔张嘴,开合了半天。
“抱歉。”
只有这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
“叔叔。说什么抱歉。”
迪蒙偏过头,空洞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光,“你不是能复原么?”
“能把他们...带回来么?”
萨拉菲尔知道这双眼睛在问什么。
可他也知道答案。
于是他移开了视线。
“抱歉。”
“欧米茄...”他咽了一下,“欧米茄是终结,它终结了存在本身。”
“到达了终点的事物无法倒退。”他闭着眼,“抱歉,迪蒙。”
“我做不到。”
“.........”
迪蒙低下头。
看着面前的提灯。
灯芯冷了。
“嘁嘁嘁嘁......笑一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