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唰...
三刀。
木屑飞溅。
一个字母。
K。
像是一个迟到了三千年的签到。
但丁收起折叠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搞定。”
奎托斯看着那个K。
嵌在但丁和维吉尔的下方。
木头的截面新鲜,颜色比周围浅了两个色号。
“你呢?”但丁看向卡尔,体贴道,“你要不要。”
“......谢谢,但我有过了。”
“在哪?”
“另一个农场。”
.........
“这边是后山草场。”
卡尔指向谷仓北侧的缓坡。
一片开阔的草地从坡脚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天际线。
牧草已经泛黄了,在风中伏倒又立起来,像一片金色的海浪。
“为什么叫后山草场呢?”但丁善意发问。
“因为这里以前是后山。”
“只不过后来被洛克叔叔跟毁灭日打架的时候......移平了。”
“嗯,就变成草场了。”
奎托斯扫了一眼极为平坦的草地。
确实太平了。
地质学上不可能自然形成这种广袤平原。
除非有什么东西把整座山从根部削掉。
“然后——”
卡尔抬起手,指向天空。
“那是宙斯和赫拉。”
两道金棕色的巨影正在农场上空盘旋。
翼展超过十米的巨大身躯在夕阳中投下移动的阴影,羽翼末端的金色飞羽在气流中微微震颤,折射出铜与琥珀交织的光泽。
宙斯先发现了他们。
它从三百米的高度俯冲而下。
气流从翅膀两侧劈开,卷起一阵猛烈的尘土。
巨大的狮鹫停在了奎托斯面前。
鹰爪在草地上刨出了四道深沟,琥珀色的兽瞳与灰色的人瞳对视。
宙斯歪了歪头。
然后用巨大的鹰喙轻轻蹭了蹭奎托斯的肩膀。
“......?”
卡尔看着这一幕。
“这...宙斯平时对陌生人可没这么友好。”他愣了一下,“上次布鲁斯来,它甩了他一脸口水。阿尔弗雷德足足用了三条手帕才擦干净。”
奎托斯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落在了宙斯的羽冠上。
密实的绒羽。
和记忆里的触感一模一样。
那是在第三世界的天堂岛,在自己有次回去后。
高原农庄的屋顶上。
晨雾漫过山谷。
一群幼年的狮鹫蹲在屋脊上梳理羽毛,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那个人站在雾气里。
肩膀上停着一只最小的金色狮鹫。
另一只手拎着水桶。
“既然回来了,就帮忙喂它们吧。”
这道声音穿过三千年。
穿过无数场战争、无数次死亡、无数个被诅咒的黎明和黄昏...
依然清晰。
奎托斯的手停在宙斯的羽冠上。
指腹陷入绒羽之中。
宙斯半阖着琥珀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串满足的低鸣。
半晌。
奎托斯从腰后的小布袋里摸出一把玉米粒。
他总是随身带着种子。
或许是习惯吧。
他将玉米粒送到宙斯的喙前。
狮鹫低下头,灵巧地从他的掌心中啄食。
但丁和卡尔面面相觑。
“呃......”
卡尔挠了挠后脑勺,“其实叔叔以前有特别提过...要严格控制宙斯的饮食......”
但丁看了看奎托斯的侧脸,又看了看正在他掌心里吃得欢快的宙斯。
“......就当没看到吧。”
卡尔清了清嗓子。
“嗯。没看到。”
.........
六点半。
太阳落了。
肯特农场的餐厅里亮起了暖黄色的吊灯。
乔纳森把餐巾铺在膝上,动作沉稳。
脸上的褶子又比去年多了几道,虽然萨拉菲尔那次过度治愈让他的身体年轻了十五岁,但衰老依旧无可避免。
玛莎在他旁边。
围裙还没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手别了上去。
克拉克坐在左手第一位。
眼镜推到了额头上,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松弛。
卡尔在克拉克对面。
乔恩坐在卡尔旁边。
他主动选的位置。
但丁和维吉尔挤在桌尾,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互相抢地盘似的用手肘顶来顶去。
奎托斯坐在餐桌的最末端。
他身躯太大了。
椅子在他坐下的似是就发出了呻吟,四条椅腿向外撑开了几度。
卡尔当机立断从谷仓搬来了一把铁凳。
设计承重两百公斤。
奎托斯坐上去。
勉强撑住了。
菜陆续上桌。
炖牛肉。
铸铁锅直接搁在垫了隔热布的桌面上,锅里还在咕嘟冒泡。
牛肉块的表面裹着浓稠的酱汁,胡萝卜和土豆已经炖到半融。
烤玉米,火鸡,苹果派,南瓜浓汤,蜂蜜黄油面包,土豆泥。
以及——
渡鸦的南瓜酥。
紫色方盒打开,六块切成菱形的南瓜酥码放在油纸上,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糖粉。
维吉尔第一个伸出了筷子。
然后伸筷子去夹第二块。
但丁从桌子对面飞速出筷,试图截胡。
“叮——!”
两双筷子在半空相交。
维吉尔用筷子格开了但丁的攻势。
“我的。”
“分我一块!”
“不行。”
“你都吃了两块了!”
“这是第三块。”
“......!!!”
“好了,你们两个。”
克拉克从桌子的另一端无奈地开口,一只手扶在额头上。
“真有活力啊,但丁叔叔,维吉尔叔叔。”
乔恩的声音适时地插入。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亲近。
但丁听到了关键词。
叔叔。
但丁叔叔。
银白色的脑袋转过来。
他清了清嗓子。
挺直腰板收起了跟维吉尔抢食的幼稚姿态。
郑重地夹起一块南瓜酥。
递到了乔恩面前。
“你先吃,乔恩。”
语气沉稳,目光深邃。
——合格的长辈就该如此。
乔恩接下南瓜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谢谢你,慷慨的但丁叔叔。”
但丁的呆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如果他有尾巴的话大概已经摇起来了。
乔恩将南瓜酥咬了一口。
然后视线越过桌面上堆积如山的菜肴,落在了最远处的奎托斯身上。
目光中闪过一丝好奇。
那个男人坐在桌子的尽头。
他面前摆着一只碗。
碗里堆着一座小山。
“多吃点,孩子。”玛莎将第二勺土豆泥扣进他碗里,“你太瘦了。”
“......”
奎托斯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谢谢。”
他低头吃。
乔纳森试图找话题。
“莱昂内尔呢?今年怎么没来?”
克拉克放下叉子。
“他说今年丰收节跟莱克斯一起过。莱克斯应该坐着直升机快到斯莫威尔了。说是明天来农场坐坐。”
“哦。”乔纳森点头,“也好。那臭小子好歹还记得自己老爹。不过你下次见到他提醒他一句...答应我的南瓜种子还没送来。”
“好。”
“迪奥呢?”玛莎问。
餐桌上安静了一拍。
克拉克叹了口气。
“还在忙。”
“他一年到头都在忙。”玛莎的语气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不满,“上次回家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三个月前。”
“三个月...”乔纳森放下了叉子,“洛克在的时候,这小子再忙也得每个月回来一次!”
“爸,迪奥有他的事业......”克拉克温声辩解。
“那其他人呢?比如神都?他又干嘛了?”
“呃…也是事业?”
“事业个屁。”乔纳森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就是欠揍。等洛克回来非得让他拿皮带抽他们不可。”
整桌人都忍不住笑了。
连维吉尔的嘴角都向上弯起。
笑声过后。
短暂的安静铺开了。
灯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
摇椅上的星星糖在灯下闪了闪。
玛莎打破了沉默。
她将目光转向餐桌最末端的奎托斯。
“奎托斯。”
“嗯。”
“你......习惯这里吗?泰坦塔那边。”
“习惯。”
“住得还好?”
“还好。”
“但丁没欺负你吧?”
卡尔没忍住,鼻子里喷出一声。
但丁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大步走到奎托斯身旁。
伸出自己的手。
然后把手放到了奎托斯的大腿旁边。
做对比。
意思很明确...
婶婶,您仔细看看,到底谁能欺负谁?
玛莎笑了。
笑容柔和。
她看着这个满身灰烬和伤疤的巨人...
此刻正端着一只堆成小山的碗,沉默地坐在铁凳上,像一头被领进了客厅的灰熊。
她用勺子又给他添了半碗南瓜汤。
“孩子,今年多大了?”
奎托斯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起目光,看着玛莎。
这位妇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端着汤勺,围裙上沾着面粉和黄油的混合痕迹。
“......很大了。”他低声回答。
“多大?”
“......”
奎托斯的目光越过玛莎的肩膀,落在身后墙上挂着的老式日历上。
日历翻到了十月。
“可能比这座农场都要大很多。”
乔纳森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张饱经风霜的脸。
灰白的胡子和灰白的皮肤。
一双见证了太多日落与黎明的眼睛。
老农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随口道:
“那结婚了没有啊?”
奎托斯将嘴里的牛肉咽了下去。
“当然。”
“嘿。”乔纳森来了兴致,“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奎托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您说哪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