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他不小。
他值十亩地。
心中闪过一道声音。
雅典娜的嘴角僵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十亩地这个计量单位是从哪冒出来的,没有神用亩来衡量一个棋子的价值。
可她的脑子里就是蹦出了这个词。
雅典娜沉默着没有说话。
外衣从草铺上拿起来。
左袖先穿,右袖再穿,腰带交叉绕两圈,将结系在左胯。
丽珊德拉的记忆驱动着她完成每个早晨完成的事,她穿衣的时候甚至没去管身旁的奎托斯,她现在需要思考的东西太多了。
神格破碎,大部分神力丧失。
这具身体的上限大约就是普通的凡人水平...
比普通斯巴达男性强一些,跟她巅峰状态相比,零头都算不上。
凡人之躯无法安全穿越希腊。
从斯巴达回到奥林匹斯,陆路穿过阿尔卡迪亚、科林斯和阿提卡三个行省...
每一个行省都在打仗...
每一条路上都有逃兵、匪徒和比匪徒更不讲道理的领主。
更要命的是诸神若知道她的处境。
帕拉斯·雅典娜失去了神力。
宙斯会先犹豫。
说不定再会下令杀死她...
阿瑞斯会笑。
那个沉迷于内脏和鲜血的变态,大概会狂笑着从天而降。斯巴达是他的狗圈,每一滴落在土壤里的血都是他的饲料。
昨夜这座农庄里刚刚发生过屠宰般的暴乱...
阿瑞斯的嗅觉比发情的恶犬还要敏锐。
雅典娜在木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陷入思考。
“你在看什么。”
思考被打断。
奎托斯还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光。
赤红色的双眼就这么静静地钉在她身上。
雅典娜张了张嘴。
“你先去翻地。”她说,“我待会去喂鸡。”
语气自然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奎托斯看了她一会儿。
“嗯。”
脚步踩在泥地上。
门合上。
脚步声渐远,混入远处某只公鸡失了音准的打鸣里。
.........
农庄安静了。
只剩她自己。
还有头顶在晨风中摇晃的干瘪橄榄,发出索然无味的摩擦声。
雅典娜坐在草铺上。
阳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无序地翻滚。
薄毯滑落,露出原本应该踏在星辰与黄金神座上的双足,足底更是沾着农庄泥地的湿黑泥土。
强忍着恶心站起身。
女神低头看自己的手。
在奥林匹斯的殿堂里坐了一千年。
这双手只碰过棋盘上的棋子、战争沙盘上的微型士兵、以及她的长枪。
而现在...
这双手最擅长的事情居然是和面。
她站起来。
走到灶台前。
从陶罐里舀出昨天磨好的麦粉,加水搅拌。
全部来自丽珊德拉的记忆。
雅典娜的意识浮在这些动作之上,她反而成了旁观者,看着自己的双手揉面、搓面、将面团压成扁圆的饼状,搁上灶台旁的石板。
打火石碰撞。
火星溅入干草,细柴架上去,火舌舔着锅底。
灶台的热气裹上来时,她的右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足以让泰坦神们战栗的手势。
如今却被她用来,加速引燃一堆沾了晨露的干牛粪。
只为了烤熟那张可悲的面饼。
把手收回来,雅典娜攥了一下拳头。
她转身,走向院子里的水缸。
双手撑住缸沿,弯腰。
水面剧烈地震荡,随后被一股无形的冷意强行压平。
一张脸倒映在水中。
灰蓝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瞳孔底部,有白光在明灭。
将熄未熄的烛火。
雅典娜盯着那双眼睛。
水面上的自己回望着她。
算了...
事已至此。
先养伤。先恢复。先活着。
奥林匹斯的棋局、诸神的搜索、阿瑞斯的嗅觉...
等她有能力应对时再处理。
现在。
她是丽珊德拉。
而昨夜的那些,也属于丽珊德拉。
是她的软弱。
是凡躯的副作用。
不属于雅典娜。
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晨风呼啸着卷过院落,头顶的干橄榄被吹得疯狂旋转。
脚步声消失在鸡舍的阴影里。
屋里只剩灶台上的火在安静地烧。
面饼在石板上慢慢变色。
朴素的麦香从门缝里飘出去,飘向泥地里正在挥锄头的灰白色背影。
.........
格拉科斯的重步兵方阵踩熄了黑劳士暴动的最后一点余烬。
城南沦为焦土。
长矛挑开烧焦的半截横木,皮靴踩碎碳化的骨头。
斯巴达王延达柔斯走在废墟里。
浓烟遮蔽了太阳,空气里全是内脏烤糊的腥臭。
队伍停在一道沟壑前。
这是一条硬生生刨出来的防火沟,宽三尺,深过膝,沟底填满了姿势扭曲的尸体,全是被利器一刀劈断颈骨或胸腔的黑劳士。
血浆渗进泥土,沟的这一头是地狱。
可沟的那一头...
青色的麦苗长势喜人,叶片尖端甚至挂着干净的露水。
延达柔斯跨过防火沟,拔起一根麦穗。
他端详着颗粒的饱满度。
“吾友,这也是你的杰作?”他开口。
奎托斯站在田埂上。
“是。”他语气平淡。
“一个人?”
“......”
延达柔斯将麦穗扔回田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废墟。
这场暴动烧掉了城南七成的农庄...
冬天就在三个月后,斯巴达的粮仓现在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城南剩下的荒地,全划给你。”
“吾友,你甚至可以把黑劳士的尸体全拉去沤肥。”斯巴达王转回身,盯着奎托斯,深吸一口气,“但条件是...”
“帮帮斯巴达,在这个冬天。”
王室卫队的士兵们互相对视。
在斯巴达,土地永远归属于城邦,一个外乡人获得如此庞大土地的管理权,等于在斯巴达的咽喉上扣住了一根手指...
但延达柔斯似乎不在乎。
奎托斯沉默了片刻。
他不懂城邦政治,对权力的分配也没有概念...
他转过头。
看向站在屋檐下的女人。
丽珊德拉穿着粗麻布衣,双手交叠垂在身前。
可那低垂着的灰蓝色眼睛,目光却越过斯巴达王的肩膀,迅速丈量了整片焦土......
绝对合法的土地控制权。
控制了城南的农业命脉,就等同于在这个排外的军国主义城邦里扎下了不可撼动的根基。
甚至不需要发动战争,只要卡住粮道的阀门,这支地中海最强的步兵方阵就得在冬天向奎托...不,是向雅典娜低头。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丽珊德拉抬起头,迎上奎托斯的目光。
她点了一下头。
奎托斯收回视线。
“可以。”
延达柔斯:......
他看了看这个男人,又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女人...
斯巴达王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下一片废墟。
卫队的铁甲声远去。
农庄重新安静下来。
奎托斯从田埂上走下来,站在门前的空地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算着距离天黑剩下的时辰。
“我去把柴劈了。”
奎托斯对女人说。
他转身走向工具棚,拿起一块磨刀石。
“明天开始犁第二片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