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
一艘微型骷髅结构飞船掠过黯淡的星云边缘。尾部推进器喷吐着极微弱的幽蓝离子流,在无重力真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飞船腹腔,环形数据仓浸泡在冷冻液中。
“主核意识下载进度百分之百。数据传输完毕。”
布莱尼亚克睁开眼。
仿生瞳孔边缘的数据瀑布流收束、归零。
“啧。”
两个氪星人,不可控的生物变量。
他偏过头,盯住控制台的全息光膜界面。
“距离二号备用基地还有多远航程?”
“星图坐标重置。空间跳跃引擎离线。当前常规巡航能效剩余百分之七点四。”辅助终端快速报出数值,“预计三百一十二个地球标准时后抵达指定坐标。”
“给我用宇宙时!谁让你用地球时了!”
“......”
“是。”
布莱尼亚克冷哼一声,他收回视线,调动剩余百分之八十的算力,在虚拟沙盘中推演星球的陆沉方案。
绿色的数字流在视网膜上冲刷。
一百四十二种毁灭地球的模型初具雏形。
刺啦。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凭空炸出大片雪花噪点。
布莱尼亚克切断推演进程。
“......”
因为正前方的空间折叠了。
暗紫与幽绿混杂的粒子流溢出,撕裂虚无。
一条覆着白绿色合金装甲的腿跨出裂隙。
来人站定。
空间裂痕在装甲背后弥合,未留半点能量残渣。
封闭的星舰内,就这么多出一个实体。
白绿相间的装甲线条流畅,贴合着来人的肌肉轮廓。胸口暗嵌一枚能量引擎,正以特定频率明灭,透出冰冷的压迫感。
布莱尼亚克钉在原地。
眼底的数据流运转,试图解析眼前的装甲材质与空间跃迁技术。
结果弹出了一串串的报错乱码。
“你的算力在浪费。”
来人开口。隔着装甲面罩,随意敲击在布莱尼亚克面前的全息光膜上。
全息投影触及他的指尖,便直接溃散成无意义的碎光。
“......”
全息投影都能破碎?
“空间压缩技术,附带时间轴干涉特征。”他报出底层逻辑的分析结论,“你不是这个维度...或者说,不是这个宇宙。你身上裹挟着反物质。”
来人收回手。
他隔着面罩,审视眼前这具绿色的仿生躯壳,轻笑了一声。
“眼光不错。”男人掸了掸装甲臂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你的数据传输刚刚完成,状态尚可。现在,我们来谈谈?”
“.........”
布莱尼亚克扯动面部肌肉,生硬地挤出一个弧度。
“我拒绝对话。”他嘲弄道,“尤其是与一条从反物质裂缝里爬出来的蛆虫。”
反物质。
他纵横星海数千个地球年,对这种能量的解析度极高。他不仅亲手制造过反物质造物,更将其分装在各大星舰的隐秘货舱内,作为底牌封存。
可这条科技树早已遭他永久废弃。
数据溯源探明了真相。这种暴虐能量的根源,来自宇宙间偶尔撕裂的裂隙。是通往某个物质宇宙的门扉。门后,蛰伏着某位宇宙神明。
借债必还。
拿走神明的东西,迟早要连本带利填回去。
引出那种级别的存在,是一笔极不划算的烂账。星海浩瀚,摧毁文明的武器多如繁星,死磕这条随时会引爆自身的导火索,蠢钝至极。
来人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他抬手摘下头盔,随意夹在臂弯。
深空航行器独有的幽绿冷光垂直打下,照亮一头微卷的金发。几缕碎发在微重力环境下轻缓浮动。
布莱尼亚克眯起眼。
“人类?”
“你可以叫我,迪亚波罗。”青年挑起眉骨,眼眸转动,视线停留在眼前的AI主脑上,“或者,迪亚波罗·亚历山大·卢瑟。”
布莱尼亚克沉默。
“说出你的来意?”合成音干瘪,直切核心。
“邀请。”迪亚波罗把玩着手里的头盔,语调散漫。
“要是我说不呢?”
布莱尼亚克扯动唇角,扯出一个冷笑。他的逻辑中枢再次闪过那道撕裂天启星母舰、徒手捏碎机械复合体的狂暴身影,“你也当自己是什么‘超越了超级氪星人的超级氪星人二’?”
“……”
迪亚波罗罕见地卡了壳。
他眉心微拧,祖母绿的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这台宇宙主脑在发什么疯?
不过他还是压下心底的怪异感。
懒得破解这句疯话,直接抬手,将头盔重新扣在颈甲上。
咔哒。
“由不得你。”
布莱尼亚克眯起双眼,刚准备调动飞船仅存的火控矩阵还以颜色。
可眼前的白绿装甲毫无征兆地塌陷、折叠。伴随着暗紫色的粒子逸散,迪亚波罗再次彻底归于虚无。
下一秒,舷窗外的星海暗了下去。
一艘体量庞大数十倍的梭形战舰撕开光学隐形涂层,蛮横地挤压出现实坐标。舰艏倾泻出交织的能量牵引束,直接构成一张高密度的捕网,死死咬合住微型骷髅飞船的装甲缝隙,硬生生将其拖入战舰腹腔。
飞船剧烈震颤。
布莱尼亚克眼底数据流暴涨。立刻向终端下达意识跳跃指令,企图舍弃这具受困的躯壳,化作数据流遁走。
【警告。广域频段封锁。】
数据通道撞上了一堵漆黑的死墙。
信号阻断。
冷冻液的翻滚停歇。舱内重归死寂。
布莱尼亚克站在断联的数据舱内,抬手掐断了控制台上徒劳闪烁的红色警报。
“邀请。”
这位横行宇宙的收藏家仰起头,注视着漆黑的舱顶。
从不讲道理的两个氪星变异体,到眼前这个掌握着反物质与空间折叠技术的金发家伙。
最近的星海,有趣的变数真是一环连着一环。
扭曲的空间力场散去,气闸门向两侧平滑收退。
布莱尼亚克迈出残破的飞船。
迎面的舷窗透进微光。迪亚波罗靠在通道尽头的钛合金壁上,笨重的白绿装甲已经卸下,换成了一件极简的暗色纳米作战服。
他看着走出来的绿色躯壳,耸了耸肩。
“你还是来了。”
布莱尼亚克迈开步子,生冷地切断这无意义的寒暄。
“节省我的计算资源。直接抛出你的价码。”他停在青年三步开外,“如果是找我做科研,那你确实捞到了全宇宙最昂贵的筹码。”
迪亚波罗没有接话,转身迈开步子。
踏在甲板上。
“跟我来。”
青年的声音在走廊前回荡,“还有,收起你渗透防火墙的小动作。”
布莱尼亚克微顿。
“这艘星舰的底层矩阵,全盘复刻了你布莱尼亚克的系统架构,并重写了逆向升级补丁。”迪亚波罗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语调里浸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想夺取这里的控制权,你得先在算力上,杀死你自己。”
布莱尼亚克闭上嘴。
说什么感觉都是在侮辱自己。
他沉默地跟在那个金发青年的步点后,穿过错综复杂的约束管线。
长廊尽头,最后一道气密门滑开。
没有炫目的全息投影,也没有彰显权力的王座。只有一间铺设着冷调吸音板、摆放着金属长桌的朴素会议室。
布莱尼亚克收拢眉心。
“进入正题。停止你的哑谜。”
迪亚波罗拉开一把金属椅,向对面比了个手势。自己则径直走到长桌顶端,落座主位。
“急什么。”
迪亚波罗十指交叉,手肘支在桌面,双眼随之阖上。
“等人到齐。”
“......”
该死的谜语人。
布莱尼亚克冷哼出声。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同样闭上那双幽绿的义眼。庞大的数据触须顺着座椅的金属脉络,悄无声息,以每秒兆亿次的频率探向这座属于防火墙堡垒。
尝试破解。
他可不会坐以待毙。
片刻后...
核心处理器的温度上升。
千万亿次的底层逻辑冲撞宣告死胡同。
这套套着他自己外壳的防御矩阵里,绞缠着某种不属于正物质宇宙的反物质逻辑锁。
再强行算下去,他这具高昂的仿生躯壳就该自燃了。
布莱尼亚克切断渗透进程。
视网膜刚刚摄入会议室的冷光,雷达便捕捉到了长桌对面凭空多出的两道高能辐射源。
一黄,一橙。
无声无息。
左侧是有着暗紫肤色的科鲁加人,他交叉着双手,指节上那枚黄色戒指正溢出令人极度不适的恐惧光谱。
塞尼斯托。
对于这个以前经常围剿他的绿灯侠,布莱尼亚克自然不意外。
而右侧骨瘦如柴的异星生物则毫无坐相地蜷缩在宽大的金属椅里。
他死死抱住一盏橙色提灯,喉咙里压着护食野狗般的低嘶。
两只浑浊的眼睛贪婪地刮过长桌上的每一个物件,大到桌面材质,小到固定边缘的钛合金螺丝,统统打上了名为占有欲的标签。
拉弗利兹。
“好久不见,布莱尼亚克。”
塞尼斯托靠进椅背,灯戒的光芒随着他傲慢的语调明灭不定。
“是啊,布莱尼亚克。”拉弗利兹吸溜了一下口水,把橙灯往怀里死死勒紧,眼珠不安分地转动,“想不到连你也在这儿。你的飞船?你的那些微缩城市?都是我的!不……现在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
布莱尼亚克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