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斗里沾着陈年泥巴、后视镜用胶带缠着两圈的福特皮卡,正碾过斯莫威尔市郊外那条满是碎石子的土路。
引擎发出老旧拖拉机般的咳嗽声。
两旁比人还高的玉米秆在夏日的微风中起伏。
阳光将这片金黄色的农场烤得发烫。
“嘎吱——”
卡尔踩下刹车。
老旧的刹车片摩擦着生锈的轮毂,皮卡在一栋带着白色门廊的两层木结构农舍前停稳。
飞扬的尘土在后车厢卷起一阵小小的旋风。
但这次,没有熟悉的犬吠声与狮鹫的咕咕嘎嘎声从谷仓后面传出,也没有穿着围裙的玛莎端着刚烤好的苹果派走出门廊,更没有总是叼着烟斗的乔纳森站在木栅栏前。
只有几只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乌鸦,停在破旧的屋顶上,发出一两声干哑的叫唤。
卡尔拔出车钥匙,推开车门跳下地,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尘。
“别看了,今天家里没人。”
他走到副驾驶座旁,靠在车门上,对着刚刚推开车门走下来的克拉克扬了扬下巴。
“萨拉菲尔去带孩子了。”卡尔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兄长的骄傲,“镇上童子军的夏令营,那些团队简直爱死他这个温柔的常春藤联盟三好学生了。他去给那帮小鬼当了一个月的野外生存指导员。”
显然,这位在《每日星球》连个正式工位都混不上的实习记者,对自家弟弟那份光鲜亮丽的履历十分受用。
克拉克关上车门。
有些变形的金属门在他手里发出了一声略显夸张的闷响。
湛蓝的眼眸扫过这片安静得近乎死寂的农场。视线越过白色的门廊,落在红漆斑驳的谷仓上,又缓缓移向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得令人心安,却又处处透着一种违和的割裂感。
“其实……”
克拉克收回视线,眉心微微蹙起。
他看着卡尔,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除了因为刚觉醒力量而带来的疲惫,就只剩下那种属于堪萨斯农家男孩的质朴。
“我很难想象。”
克拉克斟酌着措辞,语气里满是困惑,“在这个宇宙的肯特农场里……没有那个会在半夜把哥谭黑市老大倒吊在路灯上的迪奥,也没有整天扛着大剑在后院拆家的但丁……”
他顿了顿,湛蓝的眼眸里倒映着卡尔的倒影。
“可偏偏,却有萨拉菲尔。”
“这很奇怪。”克拉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卡尔被这番严肃的跨宇宙神学探讨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实习记者。
“呃……”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卡尔试图用一种更轻松的语调来打破这种沉闷,“如你所见,这里也没有那条成天喊着‘弱肉强食’、还会为了抢最后一口圣代的肥龙神都。”
“噗——”
克拉克笑出声。
“肥龙……”他重新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笑意,嘴角压制不住地上扬,“如果让他听到这个称呼,他绝对会在你屁股上点一把地狱火的。我发誓,就算你是另一个宇宙的超人,他也照烧不误。”
这番生动的画面描述,让卡尔也跟着乐了。
“老实说,我还真挺想见识一下这位能喷火的‘弟弟’的。”卡尔忍俊不禁,他转过身,向着那栋安静的木屋走去。
“走吧,克拉克。趁萨拉菲尔还没回来,我先带你去看看‘好地方’。”卡尔在台阶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在现实与神话边界徘徊的异界访客。
“也许在那儿,你能找到回家的路。”
片刻后...
两只停在谷仓通风口的乌鸦被脚步声惊起,扑棱着黑色的翅膀飞向玉米地深处。
卡尔停在两扇巨大的滑轨木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那根有些发黑的金属把手,猛地向两侧发力。
“嘎吱——轰!”
刺耳的摩擦声中,沉重的木门滑开。
二人跨进门槛。
只一眼,克拉克的脚步就顿住了。
这根本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如同强迫症发作般、连每一根扳手都要按尺寸排列得像仪仗队一样整齐的谷仓。
没有被「白金之星」抛光得能当镜子照的拖拉机引擎,没有被用魔法烘干得散发着阳光味道的牧草,更没有爸爸为了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高达而加装的高科技隔音板。
呈现在他眼前的,就是一个塞满了破烂农具、废弃轮胎和生锈零件的杂物堆。几只老鼠在堆叠的麻袋间肆无忌惮地穿梭,角落里甚至还结着几张沾满死飞虫的巨大蜘蛛网。
克拉克看着那台前保险杠已经凹陷进去、油漆掉得斑驳不堪的拖拉机,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是啊。
在这个被剥夺了神性设定的普通宇宙里,那个叫洛克·肯特的男人,不再是那个拥有着黄金身躯、能用雷霆极速跨洲救援、把毁灭日当球踢的魔神。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农。
连一米九都不到的瘦弱身躯,在这个被现实引力死死拽住的地球上,甚至连扛起几袋化肥都要大喘气,更别提去驾驭那个毁天灭地力量的替身「白金之星」了。
没注意到克拉克的异样,卡尔快步穿过散乱的杂物,轻车熟路地走到谷仓最深处用防水油布盖着的草垛前。
动作熟练无比,只是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这块防水布下掩藏着怎样足以颠覆世界的真相。
“就是这儿了。”
卡尔低声说道,双手攥住防水布的边缘,向上一掀。
灰尘再次剧烈扬起。
一个密闭的地下室出现。
他毫不费力地继续一掀,又是一个形如流线型泪滴的金属造物,静静地蛰伏在一个人工挖掘出的浅坑里。
可它表面却布满了一道道恐怖焦痕。在某些开裂的缝隙处,更是能看到几根烧焦的线路垂落下来。
这就是在二十四年前的流星雨中,坠毁在斯莫威尔玉米地、将一个外星孤儿送到肯特夫妇面前的氪星飞船。
克拉克立刻走上前。
“嗡……”
他闭上眼睛,湛蓝的瞳孔深处泛起一抹红光。
一秒。十秒。半分钟。
谷仓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还有一只老鼠在干草堆里悉悉索索啃噬麦穗的微响。
克拉克缓缓睁开眼。
“没用的。”他收回手,叹气。
这艘飞船的氪星主控核心,似乎彻底熔断了。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一块重达几吨、废得不能再废的死铁。
“……废铁啊。”
卡尔看着克拉克那张灰败下去的脸,显然也意识到了结果。
连他刚觉醒不久、甚至还控制不好力道的手,颓然地垂在身侧。
希望被点燃,又被现实的冷水无情浇灭。
“不着急,办法还有很多。”
克拉克笑笑,转过身挥挥手,“先回房子里去看看吧。”
无奈地点点头,卡尔跟上男人的步伐。
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回那栋白色的两层农舍。
推开纱门。
客厅里的空气有些闷。
克拉克站在玄关那张掉漆的实木矮柜旁,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碎花图案的布艺沙发、角落里需要拍两下才能出影的显像管电视、挂着一串干辣椒和蒜头的半开放式厨房、还有通往二楼那道踩上去会嘎吱作响的木楼梯。
布局与主宇宙的肯特农场十来年前的一模一样,连那张摆着全家福照片的壁炉台位置都分毫不差。
只不过,照片上只有乔纳森、玛莎和抱着一个婴儿的洛克,唯独没有成天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迪奥,为了抢电视遥控器能用火球糊人一脸的恶龙,也没有永远在拆家的双胞胎。
这间屋子太安静了。
清冷得只剩下回忆在角落里落灰。
卡尔脱下衬衫,随手搭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