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莫威尔,镇外公墓。
细雨绵密,织成灰色的网。
“滋...滋滋滋...”
几米外,守墓人丢弃在废木棚里的老式收音机,艰难地在雨水和静电的干扰中接收着频道信号。
“……这里是大都会广播电台。市政广场的清理工作已经进入尾声。国民警卫队接管了东区海岸线……但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此刻都聚焦在市政厅的台阶上……”
卡尔与萨拉菲尔并肩立在洛克·肯特的墓碑前。
两人身上的廉价西装显然尺码偏大,吸满雨水,沉甸甸地贴着皮肉。
没什么排场宏大的哀悼仪式。
墓园里空空荡荡,连个念悼词的牧师都没有。
零星几个邻居送来花圈便匆匆离去。
毕竟斯莫威尔早留不住农夫,早就不是充满温情的农业小镇了。大片玉米地遭孟山都之流的农业寡头吞并,镇上人口连年流失,家庭农场宣告破产,青壮年迁往大都会寻找生计。空荡的街道只剩风吹过生锈的拖拉机残骸,以及这片越来越拥挤的公墓。
而洛克·肯特,这个曾重启了《超人》、如今守着几十英亩贫瘠玉米地的老单身汉,他的人生剧本就在这场冷雨中草草落幕。
卡尔低头,注视自己的双手。
指节粗大,掌心生着常年握干草叉留下的老茧。十几个小时前,这对肉掌攥住十万吨级深海巨兽的尾巴,将其当成链球砸进大西洋深渊。
十几个小时后,这双手垂在裤线两侧,拦不住流失的生命。
萨拉菲尔站在一旁,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他摘下起雾的眼镜,雨水混着眼泪砸在泥泞里。
“抱歉,哥哥。”萨拉菲尔沙哑着嗓子,“你成了漫画里飞天遁地的超人,如果我也...”
卡尔转身,伸手按住弟弟湿透的肩膀。
“这不是你的错,萨拉菲尔。”卡尔注视着这双通红的眼睛,语气干涩,“一场意外。仅此而已。”
轮胎碾压积水的沉闷声响打断了泥土的静谧。
一辆毫无标识的黑色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轿车停在公墓铁门外。两名穿着统一样式黑西装的男人推开车门,皮鞋踩进水坑。一老一少。
雨伞撑开。
两人踏着碎石子路,停在距兄弟俩五步开外的位置。
年长的男人鬓角斑白,视线在卡尔宽阔的肩膀上停留了两秒。
他清了清嗓子。
“克拉克·肯特先生。”老探员从西装内兜摸出证件,亮了一下便合上,“我是探员史密斯。这是我的搭档,梵克。”
卡尔缓缓转过头。
氪星人的生物场失去情绪阈值的压制,无差别向外辐射。周围的雨滴在半空中停滞。高压挤走空气,墓碑前的杂草贴地倒伏。
两名探员僵在原地。
梵克额头渗出冷汗,右手下意识探向腰间的配枪。
“滋——”
史密斯耳朵里的微型耳机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通讯频段里,指挥官的嗓音焦躁异常:“取消目标确认。史密斯,你们找错人了。超人正在大都会市政厅楼顶接受克劳斯新闻网的独家专访。别在那穷乡僻壤浪费汽油,立刻全速返回大都会支援灾后重建。”
卡尔眼底的怒火陡然一滞。
周围蒸腾的水汽迅速冷却。
他侧过头,将注意力集中到几米外破旧的收音机上。
“……难以置信!女士们先生们,他就在这里!昨晚拯救了数百万人的红蓝色身影,他降落在了市政厅门前!”
收音机里传出女记者高亢的嗓音。
卡尔并不意外,这是《星球日报》王牌记者露易丝·莱恩的声音。
“超人先生!请问您究竟是谁?军方和政府是否对您具有管辖权?您昨晚使用的力量,是否会对地球构成威胁?”
连珠炮般的质问透过电波,在斯莫威尔冷寂的墓园里回荡。
几秒钟的停顿。
随后,一个极其沉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力量感的男声,顺着劣质扬声器传遍了整个雨夜。
“我不代表任何政府,也不属于任何军方机构。我站在这里,我使用力量只是因为我能听到求救声。”
收音机里的男声发出了一声低笑。
“生命高于一切。我向大都会,也向这个世界保证,只要太阳还在升起,我就会在这里。”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彻底淹没了收音机的扬声器,变成了一连串失真的电流爆音。
卡尔站在墓碑前,任由冰冷的雨水重新浇透他的肩膀。
超人换上了和他一模一样的红蓝制服,顶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主动走进了几百个摄像机的闪光灯里。
克拉克揽下了所有的聚光灯、所有的政府猜忌、所有的媒体狂欢。
他宣告了超人的诞生,也替新生的卡尔引开了所有嗅着血腥味赶来的鬣狗。
只为了给这个刚刚失去父亲的二十四岁青年,留下一片能够安静下葬的墓园。
史密斯微张着嘴。
他看看耳机,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眶发红、面容憔悴的农场青年。
大都会的超人正在全球镜头前高谈阔论,面前这个克拉克·肯特只是个连丧服都买不起的倒霉农夫。
两名黑衣探员面面相觑。
史密斯按下耳麦,低声回复收到。
梵克咽下唾沫,手从枪套上移开。他拉开西装拉链,从内衬夹层里抽出一束压变形的白百合。
史密斯接过百合,上前两步,弯腰将花束端正地摆在洛克·肯特的墓碑前。
“他是个伟大的农夫,克拉克先生。”史密斯直起身,扶正雨伞。
两名探员深深地看了一眼二人,随即转身朝铁门走去。
“他是个平凡的人。”
沙哑的嗓音在雨幕中散开。
史密斯和梵克的脚步同时一滞。
他们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钻进车厢,重重关上车门。
尾灯亮起红芒。
轿车碾过泥泞的公路,消失在斯莫威尔灰暗的天际线尽头。
卡尔蹲下身,将白百合摆正,让雨水洗去花瓣上的灰尘。
“听见了吗,老头子。”他看着墓碑上熟悉的名字,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大都会现在有个比我还会说漂亮话的家伙,顶着你画的S,正在替我拯救世界呢。”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