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梦之沙没有具象出任何东西。你的身体里没有流转着符咒、没有雷霆、没有反物质装甲、更没有别人的皮囊。”
“你凭什么——”
“因为我醒着,这位先生。”
萨拉菲尔放下手。语气里透着真诚的歉意,好像在为自己打断了别人的午觉而不好意思。
“抱歉。”
“梦之沙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我想变成什么呢?变成像神都那样厉害的龙?变成像卡尔哥哥那样穿铠甲的英雄?还是变成...”
“爸爸那样的人?”
他摇了摇头。
“可我发现,我最想成为的,就是现在的我。”
“一个会在遗忘酒吧给恶魔端牛奶的普通人。一个会在农场里帮爸爸收玉米的普通人。一个什么特别的力量都没有、只是刚好醒着的普通人。”
“所以梦之沙什么都没赐予我。或者说...他赐予了我清醒。”
萨拉菲尔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那只嵌在大陆中央的巨眼。
“我已经是我最想成为的样子了。”
“一个醒着的人,站在梦里。”
“只需要吹口气。”
“梦就该醒了。”
大陆崩解。
梦之沙从岩石的分子间隙中析出,化作漫天漂浮的幽蓝星尘。
它们不再搏动暗红色的闪电,不再承载皇帝的意志。它们只是褪去了被污染的本源,回归了沙子本来该有的样子。
“不...”
大地的声音出现了裂痕。
瞳孔深处,一个人影正在凝实——
皇帝的躯壳从维度中被剥离、压缩、重新塑形。
他再次拥有了人类的轮廓。
金发。赤裸的上半身。
神速力在他体表挣扎着跳动。
频率越来越低。
越来越慢。
“铮——!”
蝙蝠侠的刀鸣声切入战场。
阎魔刀出鞘——!
“嗤啦——!”
十字刻进了皇帝的胸口。
空间裂隙咬住了他的血肉、咬住了他的骨骼、咬住了填充在伤口中每一粒试图自愈的梦之沙。
皇帝被钉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道交叉的暗蓝十字。
裂隙的边缘不断吞噬着新生的肌肉纤维。
他尝试调动神速力。
电弧跳了一下。
熄了。
风还在吹。
“你...”
皇帝抬起头,血瞳锁定十步之外收刀归鞘的蝙蝠侠。
“布鲁斯·韦恩。你用那个男人的刀...”
“是我用我老师的刀。”蝙蝠侠纠正道。
阎魔刀入鞘。
“咔哒。”
蝙蝠侠身上最后两片魔翼在这一刻化作灰白色的碎屑,飘散在深空。真魔人的形态彻底褪去。
他又变回了那个穿着碳纤维铠甲、没有任何超能力的凡人。
蝙蝠侠。
仅此而已。
而他依旧站在那里。
“卡尔哥哥。”
萨拉菲尔的声音从大陆边缘传来。
卡尔一愣。
随即咧嘴一笑。
他闭上了眼。
梦之沙构成的反监视者装甲,感受到了宿主意志的撤离。
“喀拉...喀拉拉——”
裂纹沿着胸甲中线向两侧扩张。肩甲脱落,坠入深空。护臂炸裂成碎片。背部的能量导管一根一根断开,流出冰冷的蓝色液体。
至尊小超人站在风中。
格子衬衫。牛仔裤。
黑发在风中乱成一团。
皇帝歪过头。
血瞳盯着这个脱掉了所有伪装、穿着一件破烂格子衬衫走过来的黑发青年。
“你在干什么?”
“你脱掉了你的壳子。”皇帝嗤笑,“你现在只是一坨肉。我一根手指就能——”
“你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至尊小超人停在他面前,抬起右手。
卡尔握紧了拳头。
“我叔叔说过一句话。”他看着皇帝的眼睛。
湛蓝的瞳孔里干干净净。
盛满堪萨斯夏天傍晚的天空。
“他说,卡尔。你力气够大了。以后别老想着怎么打得更重。”
卡尔将右拳收至腰侧。
“他说——”
“你得知道,你这一拳是为了什么才打的。”
“弄明白了这个。就足够了。你不需要成为我想象中的你。”
卡尔上步。转腰。送肩。
右拳轰出!朴实无华。
“你的闹剧——”
“就在这里结束吧!!!”
“砰——!!!”
拳头砸中皇帝的胸口。
空间碎裂!现实修正。
“咔——”
拳面接触的位置,梦之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皇帝的血肉间析出。幽蓝色的砂砾从裂开的皮肤缝隙中涌出。
萨拉菲尔的风还在吹。
它穿过了卡尔的格子衬衫,穿过了他的拳头,顺着骨骼传导的通路,钻进了皇帝体内最后一粒还在做梦的沙子里。
“呼——”
皇帝体表最后缕暗红色的电弧跳了两下。
灭了。
金发男人维持着被钉在半空的姿势。血瞳里的邪光一点一点地消退,如同日落时分太阳沉入地平线下的最后那抹余晖。
他张了张嘴。
“...”
梦醒了。
金发在风中散成了一缕一缕的蓝色星尘。
皇帝始终没有闭眼。
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个穿着格子衬衫的黑发青年。
视线从卡尔的拳头,一路向上,停在了他湛蓝的眼睛上。
“...哼。”
“你有几分他的样子。”
他破碎的嘴唇牵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息。
砂砾带走了他的下巴。带走了他的颧骨。带走了那双流淌过无数宇宙血色的金色瞳孔。
最后消散的,是胸口那道暗蓝色的十字。
空间裂隙失去了钉住的对象,无声弥合。
卡尔的拳头悬在半空。
风停了。
“......卡尔。”
身后传来亚瑟的声音。
七海之王拄着三叉戟,浑身上下的黄金锁子甲碎了大半,唯一没清醒的家伙却活像个刚从废品收购站爬出来的落魄国王。
他张了张嘴。
“你的拳头...”
卡尔耸耸肩,他抬起头,望向深空。
黑暗维度正在崩塌。
而他打碎的壁垒另一侧,隐约透进来一丝——
光。
“走吧,诸位,回家吧。”
萨拉菲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卡尔转过身。
少年依旧站在大陆边缘的那块黑曜石碎片上。
米色的风衣。干干净净,一如他来时的模样。
“天快亮了。”
.........
维度壁垒碎成了满天的玻璃渣子。
晨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的时候,亚瑟的黄金锁子甲已经只剩下一条裤腰带和半块护腿。
七海之王光着膀子踩过哥谭主街上残留的积水,酸水溅在他浑身上下的擦伤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宣布。”
亚瑟将三叉戟扛在肩上,戟身歪歪斜斜。
“本次行动,MVP是我。”
走在他右侧的卡尔连头都没偏。
“你的海被人一口气吹没了。连磷虾都没剩下。”
“磷虾是辅助!磷虾不算!”
亚瑟清了清嗓子,三叉戟差点戳到旁边一盏还没倒的路灯。
“我那一戟可是实打实地贯穿了那家伙的肩膀!你卡尔最后那一拳,不就是顺着我开的口子打进去的?这叫助攻!没有我的三叉戟,你连他的皮都摸不着!”
“你那一戟扎进去之后,他把你当杠杆甩了出去。”卡尔的语调平得如同在陈述天气预报,“你在黑暗里滚了三圈半。我数的。”
“三圈?!明明只有半圈!”
“现在是四圈了。”
“你——”
亚瑟涨红了脸,转头寻找援军。
他的目光扫过左侧。
神都恢复了人类少年的躯壳。黑色卫衣上的泥渍干了一半,鞋面上的酸臭污水印子怎么蹭都蹭不掉。龙王双手揣在衣兜里,步伐比谁都快,显然急着离开这片让他丢尽面子的地方。
“神都!”亚瑟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评评理!你觉得谁的贡献最——”
“闭嘴。”
龙王没回头。
“别跟我说话。”
“可——”
“你再说一个字。”神都偏过头,“我把你的三叉戟掰弯了插在你头上当天线。”
亚瑟选择了沉默。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把确实有点歪了的三叉戟,默默把它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至于走在四人前方的蝙蝠侠。
阎魔刀消失了。
梦之沙构筑的一切都在维度崩塌时归还了原主。统统化作幽蓝色的星尘飘散在深空。
留在他手里的,只有腰带里几颗还没用完的蝙蝠镖。
他走得不快。
披风的下摆拖在积水里,沾了一层灰褐色的泥浆。
五个人在哥谭的主街上拉成一条松散的纵队。
天际线的轮廓从漆黑转为深灰,再从深灰渗出第一抹铁锈色的暖。
是清晨。
哥谭的清晨。
有太阳的清晨。
纵队的最后面,两个金发和黑发的身影落在其余人十几步开外。
迪奥·肯特走在右侧。
萨拉菲尔走在左侧。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沉默走了大约片刻。
“干得不错,萨拉菲尔。”
迪奥率先打破了安静。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语气平淡。
萨拉菲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翘了一下就压回去了,可眼睛里的亮光还是泄露了真实的心情。
“谢谢,迪奥哥哥。”
随即,萨拉菲尔的笑意里掺进了一丝困惑。
“不过,为什么...”
“迪奥哥哥,你明明也是清醒的。你完全可以...”
金发青年终于偏过头,看了弟弟一眼。
“我也用了砂砾。被污染的砂砾。”
迪奥的语速不快。
不过这种坦白对他来说显然并不舒适。
“虽然我成功掌控了那股力量。也成为了维度魔神。但显然——”
迪奥垂下眼睑。
“我也会出错。”
他用污染过的力量搭建了自己的领地。
他算得很精。
引力坍缩对抗时间膨胀、黑钻的概念吞噬消耗神速力的本源。
可他没有算到萨拉菲尔。
一个什么都没变的人,吹了口气,把皇帝叫醒。
显然,今天的胜利,属于他弟弟。
“萨拉菲尔。”
迪奥收回视线,“干得不错。”
第二遍了。
萨拉菲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
可少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蝙蝠侠在这时回了一下头。
他的视线越过卡尔和亚瑟纠缠不休的肩膀,越过神都低着头赶路的背影,落在纵队末尾那两道一高一矮的身影上。
嘴角向上动了一下。
转回头的时候,下巴再度恢复了冷硬。
“他刚刚是不是笑了?”
亚瑟瞪大了眼睛。
三叉戟差点从肩上滑下去。
“蝙蝠侠?笑了?刚才?就刚才?”亚瑟拽住卡尔的袖子,“你看到了吗?我没产生幻觉吧?”
神都的脚步顿了一拍。
龙王偏过头。
“你眼睛花了。”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蝙蝠侠。不会。笑。”
“可我明明——”
“你。眼睛。花了。”
神都加重了每一个音节。
亚瑟看向卡尔。
但卡尔耸耸肩,将视线偏向身后。
东面。
城市尽头的天际线上,铁锈色的暖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残余的灰暗。一颗完整的、金黄色的太阳,从哥谭东区那排参差不齐的老旧公寓楼顶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
光线穿过积水的街道,碎成万千道跳动的金色碎片。
他收回视线。
“嗯。你眼睛花了。”
卡尔轻笑道。
亚瑟张着嘴,控诉的话卡在舌根上下不来。
他左看右看。
七海之王的委屈达到了今夜的历史峰值。
也就是幸好这里是哥谭,不是他家,要不然他就...
“你们肯特家的人实在——”
“嗡。”
低沉的气流扰动声,压扁了亚瑟的抱怨。
众人同时停下脚步。
头顶上方,一道翠绿色的身影穿透了哥谭刚刚恢复通透的天空,稳稳悬停在街道正上方。
火星猎人。
荣恩·琼兹的蓝斗篷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脸上只有凝重。
“先生们。”
荣恩降落在积水的街面上。
“虽然现在该让你们休息。”
“但海滨城与亚特兰蒂斯——”
“现在大事不妙。”
晨光照在五个人满是泥浆与血渍的脸上。
亚瑟的三叉戟从肩上滑了下来。
“......”
七海之王吞了口唾沫。
“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