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恐惧的主宰。
世间万物的战栗都是他神座前的养料。他怎么可能被恐惧反噬?
是谁……
究竟是什么东西?!
弗伯斯僵硬地抬起头,盯住前方的风雪。
风雪帷幕之中,空间开始扭曲。
十步之外。
一个人影毫无预兆地伫立在暴雪中央。
对方身上裹着件宽大的漆黑兜帽长袍,衣摆垂在雪地上,却没有沾染半点雪屑。兜帽压得极低,完全遮蔽了面容。
弗伯斯看不透那件斗篷下的形体,甚至无法感知到对方生命体征的跳动。
活物?死物?神明?恶魔?
毫无头绪。
唯独一处例外。
风雪之中。
两道金光毫无阻碍地撕裂了兜帽下的阴影,轰然爆射而出。
如鎏金般流淌着威严的黄金瞳!
金光所及之处,漫天风雪根本来不及落地,甚至连融化成水的步骤都省去了,直接在半空中被不讲道理的威压生生湮灭成虚无。
弗伯斯张开嘴,试图吟唱战斗的神言。
发不出声音。
藏在兜帽下的金色竖瞳,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咔嚓。”
弗伯斯引以为傲的青铜神甲表面,自发崩开数十道细密的裂纹。护体神力如纸糊般寸寸碎裂。
兜帽向后掀开。
“轰——!”
用来伪装的人类体态轮廓彻底撕裂。狂暴的热浪排山倒海般向外推挤,将周遭十丈之内的风雪直接气化成高温蒸汽。
一尊巍峨的金色龙人拔地而起,立于白毛风肆虐的林径正中央。
粗壮的后肢踩碎了冻土,
布满锋利倒刺的骨翼在身后半展,强壮的尾部拖拽在地,扫开大片积雪。暗金色的鳞片在冬日寡淡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盲的寒光。
弗伯斯仰起头。
琥珀色的眼球向外凸起。
在这个由神明统御的希腊世界,体型往往与位格直接挂钩。
而在恐惧之神的视界里,眼前这头凭空出现的龙兽,其投下的阴影已然遮蔽了整片天穹。
这份压迫感,绝不亚于被关押在塔尔塔罗斯最底层的远古泰坦。
“你刚才,念叨什么来着?”
龙人低下头。
巨大的金色竖瞳俯视着渺小的神祇,嗓音透着漫不经心的傲慢。
弗伯斯牙关紧咬。
他伸手拔出腰间装饰华丽的青铜短剑。暗红色的神火自剑格处涌出,缠绕住锋利的刃面,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你是个什么东西?!”弗伯斯双手握剑,“逃出深渊的泰坦残党?!还是预言里的凶兽?!”
龙王懒得施舍一个正眼。
“搞传销搞到我们肯特家头上来了。”龙人叹了口气,巨大的鼻腔里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白烟,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鄙夷,“你算是我见过的第一号蠢货。”
弗伯斯听不懂这些怪异词汇。
他只听懂了赤裸裸的蔑视。
属于奥林匹斯主神的骄傲强行压过惊惧。他双手举剑,神力催动到极致,朝着龙人的面门悍然挥斩。
暗红色的剑气脱刃而出,切开漫天风雪,化作一道长达数丈的半月形血刃,直逼目标。
龙人没有闪避的动作。
他甚至连抬手的兴致都欠奉。
一面巨大的倒十字魔法阵在他身前的虚空中毫无预兆地展开。金红色的魔力流光在阵纹中游走。
“嗤。”
暗红剑气狠狠撞上倒十字法阵。
剑气没入法阵,连半点声息都未曾溢出,直接受更高维度的规则力量生生抹除、吞噬,归于绝对的虚无。
弗伯斯眼角抽搐。
他张开嘴,爆发出一声毫无理智的怒吼,企图用声浪驱散心底越发浓重的死气。他拖着短剑,踩碎冰层,迎着龙人发起冲锋。
神都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爪。五根锋利的勾爪张开。
一团纯金色的龙焰在掌心汇聚。
面对刺来的暗红神剑,龙王不闪不避,粗壮的手臂抡出一个半圆。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弗伯斯的脸上。
“啪——!”
青铜头盔崩碎。
恐惧之神的头颅遭巨力摧残,硬生生在脖颈上偏转了一百八十度。刻薄英俊的脸完全转向了后背。
弗伯斯被嵌在了岩壁的积雪上。
神明当然并不会死于凡俗意义上的颈椎断裂。
金色的神血在弗伯斯扭曲的脖颈处疯狂翻滚,奥林匹斯的神性细胞拼命增殖,试图强行将拧断的头颅复位,修复这具遭逢重创的躯壳。
但他低估了这一巴掌的重量。
残留在脸颊上的金色龙焰,早已顺着碎裂的颅骨缝隙,如附骨之疽般渗入他的神经网络与神格底座。
这是执掌万物终局的灾厄之炎。
也是定义终结与毁灭的爆破。
世间万物、宇宙星辰,皆有其寿命尽头。
这股火焰便是将时间尺度无限压缩,强行拉扯着弗伯斯的神体。
先是点燃,再是燃烧,最后奔向必然的寂灭与热寂之态。
如果萨拉菲尔在场,便会发现自己兄弟的这一手。已然隐隐触摸到路西法点燃星辰那一手的门槛。
“轰——!”
最后一发龙炎炸开。
神血干涸。
弗伯斯的躯体从外至内,从青铜甲胄到神明骨血,一寸寸崩解沙化。
电光石火间。
一位高高在上的奥林匹斯主神,化作一滩黯淡的灰烬。风雪一吹,散落于林间的泥泞中,连证明其存在过的神性光辉都未能留下半分。
神都收回右爪。
他甩掉掌心残存的灰烬,眼底没有半分杀死神明的敬畏。
“唉。”
龙王叹息,望向高处农庄的方向,语调里充满慈爱。
“别怪我,我的兄弟。”
“外面的世界太险恶,画大饼的骗子太多。你还年轻,这水太深,我怕你把握不住。这种脏活累活,还是交给你宽宏大量的兄弟来代劳吧。”
话音刚落。
神都庞大的龙躯边缘,开始闪烁出不稳定的幽蓝色噪点。
金色的鳞片大片大片地剥落、透明。
梦之砂的维持时效即将见底。
他抬起双手,看着自己这具正在脱离第三世界的精神投影,烦躁地啧了一声。
“真是的。”龙王抱怨连连,“就该叫大蝙蝠多从万能腰带里抠几颗砂砾出来。”
“这才打了两巴掌就没电了,完全不够用。”
幽蓝色的光芒猛然一缩。
巨大的龙人彻底消散在风雪中。
林径重新归于寂静。
除了几棵断裂的松树,再无任何异状。
……
数日后。
积雪融化大半。
奎托斯扛着两大袋积在自家粮仓的陈麦,顺着山道走下高原。
走到山脚下的村庄入口,停下脚步。
他把麻袋扔在路边的石碑旁,抱着双臂,静静立在原地。
等了一刻钟。
两刻钟。
路过的村民畏怯地向他点头致意,他皆视若无睹。视线在村口那几条通往外界的泥泞土路上反复梭巡。
没有任何暗红色的斗篷。
没有任何华丽的青铜甲胄。
自称战神的巡游使者、满口承诺着神明祝福与不朽荣耀的男人,连半个影子都没出现。
奎托斯等了整整半个时辰。
寒风吹过他宽阔的肩膀。
少年收回视线。
赤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失落,只有某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弯下腰,重新将沉重的麦袋扛上肩头。
父亲听完自己经历后的吐槽话语,再次在现实中得到完美的印证。
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馈赠。
那些穿得光鲜亮丽、在路边拦截强壮年轻人,张嘴就是功名利禄、去大城市建功立业的陌生人……
根本不是什么神明的使者。
说穿了,就是一群专门在荒山野岭拐卖青壮年劳动力的奴隶贩子。
奎托斯摇摇头,大步迈进村庄集市,走向熟识的铁匠铺。
还是换两袋盐巴和几把新镰刀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