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深处,男人的声音盖过了夏日的蝉鸣。
“一旦有人给你套上‘英雄’的名头,就是在往你脖子上拴狗链。”父亲踩着满地木屑,声音夹在风雪里,“他人口中的英雄,只是在指望你去替他们死。”
奎托斯手腕翻转。
锋刃切开空气,发出一声嘶鸣。
“我父亲说过。”奎托斯视线越过刀尖,看着天空云卷云舒,“英雄只是弱者捏造的狗链。用来拴住能替他们送死的蠢货。”
荷马愣在原地。
盲杖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歪斜的刻痕。
男孩皱起眉头,沾着灰土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理喻。
“英雄是受诸神眷顾的星辰。”荷马急促地反驳,试图捍卫他仅有的信仰,“他们建立伟业,斩杀怪物,名字会被吟游诗人刻在青铜上,供万人传颂!”
奎托斯放下手臂。
“咚。”
混沌之刃垂直砸进身侧的泥土,没入大半个刀身。
“我斩杀怪物只是为了清理下顿饭的阻碍。”
他闭上眼睛,双手垫在脑后。
“青铜填不饱肚子。”
“英雄在哪?荷马。”
“......”
英雄在哪?
是在他人口中,是只在吟游诗人口中吗?
荷马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奎托斯。”
“......?”
“我觉得你应该成为一名智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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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很遥远。
远到以凡人的脚程,需要用磨破的草鞋底与数不尽的日夜去丈量。
这里地处希腊腹地,连绵的山脉在视野尽头向两侧退让,将大地撕开一道豁口,吐出这片被阳光偏爱的色萨利平原边缘。
烈日悬空。
热浪炙烤着广袤无垠的麦田,金色的麦浪随风起伏,一路推涌至天际。
奎托斯停下脚步。
他驻足在一条被车辙压得坑坑洼洼的土路旁,视线扫过这片一望无际的农作奇观。灰白色的脸庞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欣赏。
盲杖在地上点出两声脆响。
荷马偏过头,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风穿过麦穗的沙沙声。
“这片田很大?”盲童问。
“很大。比三座山头加起来还大。”
“和你家的麦田比起来怎么样?”荷马坐在路边的圆石上,掏出水囊拔下塞子。
奎托斯眯起眼睛,目光剔除掉宏伟的表象。
“长势丰沛。”
他给出肯定的评价,但语气紧接着一沉,“可种地的人是个贪婪的蠢货。垄沟挖得太浅,根本蓄不住雨季的积水。植株间距密得不透风,根系互相抢夺底肥。只要生一场黑斑病,这片田三天之内就会死绝。”
荷马刚灌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男孩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盲杖在地上敲得邦邦作响。他笑这个灰白色的杀神,看什么都像是在用斧头劈柴,连一片麦田都要挑出骨头来。
笑声突兀地停顿。
荷马收敛笑容,盲眼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气。
“这里是不是有牛?”男孩皱起眉头。
奎托斯视线越过麦田,投向远处的围栏。
“很多牛。”他点头。
“我听路过的皮匠说过。牛脾气很坏。”荷马往石头后方缩了缩,“是不是只要看到红色的东西,它们就会发疯?”
奎托斯低头,看了一眼紧贴皮肉的暗红色混沌之刃,又看了看自己苍白如灰烬的皮肤。
“灰白色的,说不定也能。”他嗓音转冷。
“为什么?”荷马不解。
奎托斯没有回答。
因为地面开始震颤。
似乎有重锤正密集地敲击着色萨利平原的地壳。
视野尽头,木质围栏接连碎裂。
牛群疯了。
三十余头体型大得骇人的公牛冲破阻碍。
它们双眼充血,红得滴血。脊背与大腿上的肌肉违背常理地扭曲膨胀,撑破了部分表皮。粗壮牛角上挂着焦黑泥土与带着血丝的断木。
这群畸变的畜生正踩着塌陷的麦浪,朝着这个方向狂奔。
奎托斯的视线向牛群冲锋的右侧偏移。
麦田远端,几缕炊烟正慢吞吞地升起。
一个紧贴着水源的小村庄。
按照这群疯牛的冲刺,三十息后,它们将碾碎这座村庄,凡人必死无疑。
狂风裹挟着腥臭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奎托斯一把揪住荷马的后衣领,将盲童整个人拎离地面,转身大步跨到路边的一处天然石缝前。将男孩粗暴地塞进逼仄的裂隙,单手扣住一块两百多磅的巨岩,横推过去,挡住洞口,只留下一条透气的窄缝。
“不许出来。”
扔下冷冰冰的四个字,奎托斯转过身。
他没解开手臂上的锁链,没掏出背负在身后的双刃,只是反手抽出腰间的伐木斧。
迎着地动山摇的冲锋,灰白色的青年孤身一人,踏入满天黄土。
“哞——!”
最前方的一头疯牛低头亮出利角,如一辆血肉战车轰然撞至。
奎托斯不退反进。
左脚重踏泥土,腰部肌肉发力拧转,右臂抡起一道浑圆的残影。
他没有用刃口。
“嘭!”
一声闷响。
厚重的斧背砸在公牛侧脸。疯牛庞大的身躯在巨大的动能下侧翻,犁开十几米的泥沟,顷刻晕了过去。
但危机远未解除。
领头牛的晕厥并未换来停歇,反而激起了牛群的血性。三四头双眼猩红的公牛呈扇形撞了过来。
奎托斯压低重心,双手握紧斧柄。
不过……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黑影从牧场的山坡上直冲而下。
一抹撕裂绿浪的夺目弧光。
来人穿着一件被荆棘刮破的粗麻短衣,赤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大脚。阳光洒在他那头乱糟糟的卷曲黑发上,却折射出太阳神般的耀眼光辉。
他躯壳与奎托斯一般雄武,肌肉线条里充斥着生命。
男人迎面撞上一头发狂的公牛。
他不退,不躲,甚至没有拔出武器。就在牛角即将贯穿胸膛的刹那,男人侧身滑步,宽大的手掌扣住公牛粗壮的后颈。
脚跟犁入坚硬的泥土,小腿肌肉隆起。
“倒!”
男人借力打力,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大喝。生生将一头狂奔的巨兽掀翻在半空,重重掼砸在地。泥浆冲天而起。
“芜湖!”
挥舞着沾满牛粪的拳头,男人发出爽朗的大笑。
笑声未落,他的便视线跨过飞扬的尘土,扫向另一侧,想看看那灰白色的光头如何行事。
于是便见那男人手持一把简陋的伐木斧,面对冲锋的疯牛,冷静地翻转手腕。平钝的斧背抡成满月,咚地一声,将一头公牛双角拍得粉碎。
技巧?
还是纯粹的力量?
男人动作愣了一秒。
湛蓝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燃起了惊叹与棋逢对手的狂热。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意直达眼底。
尘土飞扬间,二人隔空对视。
战士之间的默契在碰撞骨肉声中成型。
奎托斯挡左路,男人封右路。
奎托斯避开牛角,纯靠斧背与拳锋,击碎膝盖、砸断颈椎、拍烂下颌。
男人则是放声大笑,将狂暴的牛群似是当成角斗的玩具。
他徒手抓住牛角,与两吨重的怪物角力,硬生生将侧翼的公牛像拔萝卜一样拔起,接连摔成一排肉垫。
泥水、鲜血、折断的牛角在半空中乱飞。
两人的节奏出奇地一致,默契无比。
直至最后一头疯牛。
男人大笑一声,纵身跃起,稳稳骑在疯牛宽阔的脊背上。双腿夹紧牛腹,双手勒住牛颈,驾驭着发癫的狂牛在麦田里连转了三圈。
直至疯牛的力气被彻底耗尽。
男人怒喝一声,腰腹发力,一个暴力的过肩摔,将这头巨兽的脑袋直直砸进一米深的泥坑里。
四蹄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尘埃落定。
微风拂过麦田上的怪圈。
三十余头畸变公牛瘫倒一地,堆成了一座座肉山。
男人从泥坑里爬起来。
粗麻衣彻底毁了,结实的胸膛和手臂上挂满了褐色的泥浆、断裂的麦秆,甚至还有半块新鲜的牛粪。
但他丝毫不在意。
沾满污垢的脸上,绽放出如阳光般刺目且真诚的笑容。
“嘿!伙计!”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步走向奎托斯,“我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奎托斯将伐木斧挂回腰间。
他看着眼前金光闪闪、精力过剩的泥人,眼神警惕。
男人浑然不觉对方的冷漠,他挺起胸膛,庄重而自豪地开口。
“我是将军安菲特律翁之子,赫拉克勒斯。”
男人拍着满是泥巴的胸脯,宛如吟游诗人在朗诵一部史诗。“英雄欧律托斯教授我弯弓射箭,赋予我百步穿杨的眼力。英雄哈帕吕科斯教我摔跤与拳击,淬炼我的肉体。英雄卡墨尔克斯教我歌唱与演奏,陶冶我的灵魂。英雄卡斯托尔教我全副武装地在战场上冲杀。半人马贤者喀戎,为我指引智慧的道路。”
一段长得令人窒息的背书。
“.........”
面对奎托斯的沉默,但赫拉克勒斯也不恼,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灰白青年。
眼神里充满了对强者的认可与好奇。
“你呢?伙计。”他问,“你是谁?你的老师是谁?你那不可思议的强大,究竟源自何处?”
奎托斯拍了拍手臂上的灰土。
“我是奎托斯。”
赫拉克勒斯认真地点了点头。
“奎托斯。”男人不吝赞美,“好名字!这真是一个有力量的名字!那么,奎托斯,你的家族呢?”
“我是农夫之子。”
赫拉克勒斯的笑容滞住,浓密的眉毛微微聚拢。
生长于泥泞之中,没有高贵的血统,没有与自己一般的离奇身世,却能磨砺出如此恐怖的技巧?
男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敬佩:
“从泥土中崛起的强者。值得敬畏。那么,你的强大源自哪位英雄……”
“我的农夫父亲。”
“……?”
黑发男人挠了挠沾满牛粪的后脑勺。
湛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清澈的愚蠢与彻底的茫然。